晨光透过窗棂,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香烛燃尽的灰烬积了薄薄一层,常涣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黑,怀里还抱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煤油灯早已熄灭,空气中的檀木香淡了许多,只剩下老木头的沉郁气息,和窗外槐树叶子的清香交织在一起。
常云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涣儿,吃点东西吧。”她把粥碗放在供桌旁的条凳上,碗里飘着几颗葱花,热气袅袅升起,“熬的小米粥,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常涣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他放下日记,喉咙干涩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日记封面,那粗糙的触感,像是父亲掌心的老茧。
“趁热吃。”常云坐在他身边,叹了口气,“你爸走前,还念叨着要给你熬小米粥呢。说你小时候挑食,就爱喝他熬的粥,说等你回来,一定要熬一大锅。”
常涣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味道,却让他心口的钝痛愈发清晰。小时候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滚——父亲蹲在灶台前,拉着风箱,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就会舀起一勺,吹凉了喂给他,眉眼间是他从未读懂的温柔。
“姑姑,”常涣放下勺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当年说我名字是‘还债’的,是哪家的邻居?”
常云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是村西头的王大婶。”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妈走后,村里就有不少闲话。王大婶家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苦,心里就总憋着一股子气,见不得别人好。那时候看你爸对你好,就嫉妒,总在背后嚼舌根。”
常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十七岁那个夏天的画面,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毒辣得能把地面烤化。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大婶坐在石墩上纳鞋底,嘴里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他放学回家,刚走到槐树下,就听见王大婶尖着嗓子说:“常伟家那小子,就是个讨债鬼!他娘就是为了生他才死的,常伟给他取名‘涣’,就是让他还债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婶附和道,“你看常伟对他那态度,冷冰冰的,肯定是心里恨着呢!要我说,这孩子就是个灾星!”
那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那时候的他,敏感又自卑,父亲的冷漠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怨恨的种子,这些闲话,不过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他冲进人群,指着王大婶的鼻子质问:“你胡说!我爸才不恨我!”
王大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又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哟,这小子还敢顶嘴?我说错了吗?你娘生你那天就没了,不是你克死的是谁?你爸天天对着你那张和你娘一模一样的脸,心里能好受吗?他打你骂你,不就是嫌弃你吗?”
“我没有!”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我爸才没有打我骂我!”
“他现在不打你,以后总会打你的!”王大婶不依不饶,声音尖得刺耳,“你就是个讨债鬼,这辈子都还不清你娘的命!”
他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往家跑。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他冲进堂屋,看到父亲正坐在马扎上,低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爸!”他喘着粗气,冲到父亲面前,“他们说我是讨债鬼,说你给我取名‘涣’是让我还债!是不是真的?”
常伟抬起头,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浓重的痛苦取代。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是不是真的?”常涣歇斯底里地喊着,情绪像失控的洪水,“你是不是恨我?恨我克死了我妈?”
常伟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看着那张酷似亡妻的脸,心里的愧疚和痛苦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常涣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震碎了堂屋的寂静,也震碎了父子俩之间仅存的温情。
常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眶通红,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可在他看来,那全是愤怒和厌恶。
“我就知道!”他哭着喊出声,“你就是恨我!你就是嫌弃我!”
他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常伟站在原地,身体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常云闻讯赶来,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他背着行李,冲出堂屋,冲进茫茫的雨幕里。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到,父亲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轰然跪倒在地,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没有看到,父亲的手掌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一下又一下,直到嘴角渗出血丝。他没有看到,父亲在雨中追了他很远,却最终无力地瘫坐在泥泞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
“后来呢?”常涣的声音带着颤抖,打断了常云的回忆。
常云的眼眶也红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说道:“你走后,王大婶还在村里说三道四。你爸知道了,第一次和人红了脸。他冲到王大婶家,指着她的鼻子说:‘我的儿子,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他不是讨债鬼,他是我常伟的命!’”
常涣愣住了,眼底的震惊难以言喻。他从未想过,父亲会为了他,和人争吵。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沉默寡言的,从不与人争执,总是逆来顺受。
“那时候,你爸气得浑身发抖。”常云叹了口气,“他说,‘我给我儿子取名‘涣’,是盼着他涣然冰释,一生顺遂,不是什么还债!我老婆子是为了生涣儿走的,可我从来没怪过他!他是我老婆子用命换来的宝贝,我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恨他?’”
常云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常涣的脑海里炸开。他呆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原来,父亲早就为他辩解过。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怨恨,从来都不存在。
“王大婶被你爸骂得哑口无言,再也不敢在村里嚼舌根了。”常云继续说道,“可那又怎么样呢?你已经走了,再也听不到了。你爸从王大婶家回来后,就坐在村口的马扎上,坐了整整一夜。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浑身都湿透了,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差点没挺过去。”
常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在海外的那些年,偶尔会从姑姑口中听到父亲的消息,姑姑总是说父亲很好,却从未提过这些事。他以为父亲真的不在乎他,却不知道,父亲为他承受了这么多。
“我去找过王大婶。”常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她后来得了重病,躺在床上,临死前还跟我道歉,说当年是她嘴贱,说了不该说的话,害了你和你爸一辈子。”
常涣沉默了,心里五味杂陈。恨吗?好像恨不起来了。王大婶的一句闲话,毁了他和父亲三十年的时光,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苦命人的嫉妒和狭隘。真正毁了他们父子的,从来都不是外人的闲话,而是父亲的沉默,和他的固执。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堂屋的沉寂。
常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脸上满是局促的神色。
“是……是常云妹子吗?”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村东头的老陈头,我听说……常伟老弟走了,我来送点鸡蛋,表表心意。”
常云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陈大爷,快进来吧。”
老陈头走进堂屋,看到跪在灵前的常涣,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这就是涣儿吧?都长这么大了。”他把鸡蛋放在供桌上,对着常伟的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陈大爷,您坐。”常云搬来一张凳子,让老陈头坐下。
老陈头坐下后,看着常涣,眼神里充满了惋惜。“涣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他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爸这些年,过得有多苦。”
常涣抬起头,看着老陈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和你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老陈头缓缓说道,“你妈走后,你爸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爱说爱笑,后来就沉默寡言了。他心里苦啊,一边想着你妈,一边想着你。他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恨他。”
老陈头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年你走后,你爸每天都坐在村口的马扎上等你。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有一次下大雪,雪下得有半尺厚,我劝他别去了,他却说:‘万一涣儿今天回来呢?他路不熟,我得在村口等他。’他就那样,坐在雪地里,从早上等到晚上,回来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
常涣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膝盖上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还有一次,村里发洪水,公路都被冲垮了。”老陈头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爸非要去村口等你,说怕你回来的时候看不到他。我和几个村民拉都拉不住他。他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抱着那棵老槐树,望着公路的尽头,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回来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这些事,姑姑从未跟他说过。他一直以为,父亲的等待,不过是坐在村口,晒晒太阳,抽抽旱烟。他从未想过,父亲的等待,竟是如此的艰难,如此的执着。
“你爸这辈子,就盼着你回来。”老陈头看着常涣,眼神里充满了恳切,“他总说,等你回来了,他要带你去看看你妈坟前的槐树,要给你熬小米粥,要跟你说说话。可他终究是没等到啊……”
老陈头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常涣的心上。他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对着老陈头深深鞠了一躬:“陈大爷,谢谢您。”
老陈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别太自责了。你爸从来都没怪过你。他常说,你在外面不容易,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他为你骄傲。”
常涣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走到供桌前,对着父亲的遗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爸,对不起……”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老陈头和常云看着他,眼眶都红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父亲的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父亲,眼神平静而温和,像是在温柔地看着他。
常涣抬起头,望着父亲的照片,忽然觉得,父亲的眼神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村口的方向。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他仿佛看到,父亲正坐在那个磨得发亮的马扎上,抽着旱烟,望着公路的尽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槐花落了又开,等了三十年的归人,终于回来了。
只是,树还在,马扎还在,那个等他的人,却不在了。
常涣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他知道,往后的每一个春天,当槐花开满枝头的时候,他都会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坐在马扎上的佝偻身影,想起那场迟到了三十年的和解。
而这份遗憾,将会伴随他的一生,刻骨铭心,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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