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条大河

  这面部的表情变化着实大大超出了陈三七的意料之外,把他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天才剑客,居然还是个财迷,还一点不加掩饰。

  半天才缓过来,“确定了,一文没少吧?”陈三七没好气地问道。

  冲田依旧低头把玩着钱袋里的钱,“没少,没少!要是少了,那我也不活了。”

  陈三七将右手掌心摊开,伸到冲田眼前。

  “干嘛?”冲田茫然抬头。

  “你要我给你们新选组卖命,不得给买身钱嘛?给钱,我跟你走。”陈三七假装一脸严肃地说道。

  冲田赶紧将钱袋揣进怀里,身体还向后一躲,“要不,你还是别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们新选组好像也不是很缺人……”

  陈三七见此情形,眼珠一转,假装要跟冲田理论,“你这……”,忽然抬头向冲田身后看去,“近藤队长?”

  听罢,冲田也转身向身后看去,陈三七看准时机,一把将手伸进冲田怀里,将钱袋抽了来。

  “还给我……”冲田立刻知道上当,回身就要去夺,陈三七已经后退出两步的距离。

  “你好好想想,就这点钱,换我,‘幕末王语嫣’,你赚麻了好吗?”陈三七安慰道。

  冲田悻悻没有回答,收拾收拾就要起身,一直在一旁看热闹的女人,就要过去扶他一下,被陈三七叫住,“那谁……”

  女人先是一愣,然后回答道,“我叫步美。”

  “哦,不好意思,步美,接着。”陈三七就将手中的钱袋扔了过去,“算是跟你买衣服的钱。”

  “这……这太多了。”步美连忙想将钱袋扔回。

  “留着吧,你女儿还在生病呢,需要多补营养,这些钱也就买点米,买点你肉了。”陈三七制止道。

  步美站在门口挥手目送两人离开。

  冲田默默无语地走在前面,时不时还回头望向步美手中的钱袋,垂头丧气。

  “行了。别看了,算我欠你的,以后还你,还不行吗?”陈三七实在看不下去,推了冲田的肩膀一把。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天字第一号剑客,就这出息,说出去都丢人。”

  “要你管,你知道我攒了多久吗?你清高,你了不起……”

  不知走了多久,天近暮色,一条宽阔的河流拦在面前。冲田像是对这一带极为熟悉,在安顿好自己的马之后,和陈三七一起在小渡口前,等待摆渡的船。

  很快,河面上飘来一叶扁舟。船家是个如枯木般沉默的老者。付渡资时,冲田的手指在仅剩的几枚铜钱上反复摩挲,脸上透着肉痛的青白。

  小船离岸,划破了如镜的江面。水面开阔,波光粼粼,微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暂时洗去了血腥与疲惫。陈三七注意到船篷角落里,躺着一把旧三弦(三味线),琴身被摩挲得油亮。

  陈三七忽然来了兴致,拿起三弦在船家面前比划了一下,“借用一下,可以吗?”沉默的船家点点头。

  他试着拨弄了几下。音色略显干涩,但还能成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望着烟波浩渺的河面,手指拨动,一段悠扬而深情的旋律从他指间流淌而出。他用中文边弹边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歌声混着琴音,在潺潺流水声中飘荡。旋律优美而开阔,带着一种冲田从未听过的、不同于日本民歌小调的宏大与深情。冲田靠在船边,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沉浸的神色。他不懂中文,只觉那调子像故乡江户的隅田川,又比隅田川多几分……土地的厚重。

  一曲终了,余韵随波远去。

  “你唱的是什么?”冲田好奇地问,“还蛮好听的,就是听不懂。”

  “这首歌,叫《一条大河》。”陈三七拨弦不停,“唱的是我的家乡。两岸有肥沃的土地,风里有粮食的香气,那里的人们不为将军挥刀,也不为天皇尽忠,他们只为守护门前的这条河,和河边那些耕作的家人。”

  冲田若有所思:“天下真有这样的河吗?”

  “当然。”陈三七拨出悠长尾音,“这条河可以养活千万人。但要靠人们自己去争取,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船至中流,晚风拂面。冲田望着粼粼波光,忽然开口:“去年京都大旱,壬生村水渠被上流藩主截断。土方先生带我们夜袭水闸,放水那夜……全村老少跪在渠边哭。”

  他顿了顿,轻笑:“那时我想,剑该为谁而挥?若只为将军大名……与浪人何异?”

  陈三七有些诧异,这少年剑豪,竟自己悟出了“群众路线”的朴素内核,历史上却从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陈三七拨弦的手停了。

  暮色中,少年的眼睛很亮。不是杀意的亮,是另一种。

  他望着渐沉的天色,忽然想起几年后,这个少年将会躺在病榻上,咯血,咳喘,在二十四岁的春天死去,不禁有些伤感。

  于是,陈三七想尽量缓和自己的心情。

  “所以你加入新选组……不是为了尊王,也不是为了佐幕。”

  冲田没有否认。

  “尊王佐幕,”冲田回答,“是让剑有处可放的名目。”

  他看着远处京都渐起的灯火。

  “近藤先生常说,唯有借幕府之名,才能召集志士,才能在这乱世立足。待平定天下,再还政于朝廷,还太平于万民。”

  他咳嗽,这一次咳得久一些。

  “……可最近,他不太说‘还政于朝廷’了。”

  陈三七没有接话。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陈三七忽然问。

  冲田看向他。

  “你们新选组,”陈三七说,“是给幕府当刀。可百姓不会因为刀把上刻着谁的纹章,就少流一滴血。”

  他看着冲田的眼睛。

  “你想守护的是百姓。但你选择的方式,是替幕府握刀。”

  “可幕府的刀——不会永远只想守护百姓。”

  冲田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不是否认,是承认之后的无言。

  “那你说,”他低声问,“当如何?”

  陈三七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

  “我没法替你想。”陈三七说,“每个人的路,得自己走。”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琴声在暮色中流淌。

  “你方才说,剑为谁而挥。”

  “其实答案不在剑里。”

  “在挥剑之后。”

  “你挥完剑,回头去看——谁活下来了?谁吃饱了?谁不用再跪在渠边哭了?”

  “那些人,就是答案。”

  冲田沉默了很久。

  暮色从青灰沉入靛蓝,河面只余桨声与琴音。

  “……能不能再弹一遍?”他忽然说。

  陈三七抬头。

  “一百文。”

  冲田别过脸,看向黑沉沉的水面。

  “……当我没说。”

  陈三七笑起来,抱起三弦。

  “逗你的。”

  琴声再起。

  冲田闭目倾听,病弱的嗓音竟跟着旋律轻轻哼了起来——调子不甚准,却奇异地与琴音相融。

  河水汤汤,流向京都的万家灯火。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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