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部的表情变化着实大大超出了陈三七的意料之外,把他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天才剑客,居然还是个财迷,还一点不加掩饰。
半天才缓过来,“确定了,一文没少吧?”陈三七没好气地问道。
冲田依旧低头把玩着钱袋里的钱,“没少,没少!要是少了,那我也不活了。”
陈三七将右手掌心摊开,伸到冲田眼前。
“干嘛?”冲田茫然抬头。
“你要我给你们新选组卖命,不得给买身钱嘛?给钱,我跟你走。”陈三七假装一脸严肃地说道。
冲田赶紧将钱袋揣进怀里,身体还向后一躲,“要不,你还是别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们新选组好像也不是很缺人……”
陈三七见此情形,眼珠一转,假装要跟冲田理论,“你这……”,忽然抬头向冲田身后看去,“近藤队长?”
听罢,冲田也转身向身后看去,陈三七看准时机,一把将手伸进冲田怀里,将钱袋抽了来。
“还给我……”冲田立刻知道上当,回身就要去夺,陈三七已经后退出两步的距离。
“你好好想想,就这点钱,换我,‘幕末王语嫣’,你赚麻了好吗?”陈三七安慰道。
冲田悻悻没有回答,收拾收拾就要起身,一直在一旁看热闹的女人,就要过去扶他一下,被陈三七叫住,“那谁……”
女人先是一愣,然后回答道,“我叫步美。”
“哦,不好意思,步美,接着。”陈三七就将手中的钱袋扔了过去,“算是跟你买衣服的钱。”
“这……这太多了。”步美连忙想将钱袋扔回。
“留着吧,你女儿还在生病呢,需要多补营养,这些钱也就买点米,买点你肉了。”陈三七制止道。
步美站在门口挥手目送两人离开。
冲田默默无语地走在前面,时不时还回头望向步美手中的钱袋,垂头丧气。
“行了。别看了,算我欠你的,以后还你,还不行吗?”陈三七实在看不下去,推了冲田的肩膀一把。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天字第一号剑客,就这出息,说出去都丢人。”
“要你管,你知道我攒了多久吗?你清高,你了不起……”
不知走了多久,天近暮色,一条宽阔的河流拦在面前。冲田像是对这一带极为熟悉,在安顿好自己的马之后,和陈三七一起在小渡口前,等待摆渡的船。
很快,河面上飘来一叶扁舟。船家是个如枯木般沉默的老者。付渡资时,冲田的手指在仅剩的几枚铜钱上反复摩挲,脸上透着肉痛的青白。
小船离岸,划破了如镜的江面。水面开阔,波光粼粼,微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香,暂时洗去了血腥与疲惫。陈三七注意到船篷角落里,躺着一把旧三弦(三味线),琴身被摩挲得油亮。
陈三七忽然来了兴致,拿起三弦在船家面前比划了一下,“借用一下,可以吗?”沉默的船家点点头。
他试着拨弄了几下。音色略显干涩,但还能成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望着烟波浩渺的河面,手指拨动,一段悠扬而深情的旋律从他指间流淌而出。他用中文边弹边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歌声混着琴音,在潺潺流水声中飘荡。旋律优美而开阔,带着一种冲田从未听过的、不同于日本民歌小调的宏大与深情。冲田靠在船边,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沉浸的神色。他不懂中文,只觉那调子像故乡江户的隅田川,又比隅田川多几分……土地的厚重。
一曲终了,余韵随波远去。
“你唱的是什么?”冲田好奇地问,“还蛮好听的,就是听不懂。”
“这首歌,叫《一条大河》。”陈三七拨弦不停,“唱的是我的家乡。两岸有肥沃的土地,风里有粮食的香气,那里的人们不为将军挥刀,也不为天皇尽忠,他们只为守护门前的这条河,和河边那些耕作的家人。”
冲田若有所思:“天下真有这样的河吗?”
“当然。”陈三七拨出悠长尾音,“这条河可以养活千万人。但要靠人们自己去争取,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船至中流,晚风拂面。冲田望着粼粼波光,忽然开口:“去年京都大旱,壬生村水渠被上流藩主截断。土方先生带我们夜袭水闸,放水那夜……全村老少跪在渠边哭。”
他顿了顿,轻笑:“那时我想,剑该为谁而挥?若只为将军大名……与浪人何异?”
陈三七有些诧异,这少年剑豪,竟自己悟出了“群众路线”的朴素内核,历史上却从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陈三七拨弦的手停了。
暮色中,少年的眼睛很亮。不是杀意的亮,是另一种。
他望着渐沉的天色,忽然想起几年后,这个少年将会躺在病榻上,咯血,咳喘,在二十四岁的春天死去,不禁有些伤感。
于是,陈三七想尽量缓和自己的心情。
“所以你加入新选组……不是为了尊王,也不是为了佐幕。”
冲田没有否认。
“尊王佐幕,”冲田回答,“是让剑有处可放的名目。”
他看着远处京都渐起的灯火。
“近藤先生常说,唯有借幕府之名,才能召集志士,才能在这乱世立足。待平定天下,再还政于朝廷,还太平于万民。”
他咳嗽,这一次咳得久一些。
“……可最近,他不太说‘还政于朝廷’了。”
陈三七没有接话。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陈三七忽然问。
冲田看向他。
“你们新选组,”陈三七说,“是给幕府当刀。可百姓不会因为刀把上刻着谁的纹章,就少流一滴血。”
他看着冲田的眼睛。
“你想守护的是百姓。但你选择的方式,是替幕府握刀。”
“可幕府的刀——不会永远只想守护百姓。”
冲田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不是否认,是承认之后的无言。
“那你说,”他低声问,“当如何?”
陈三七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
“我没法替你想。”陈三七说,“每个人的路,得自己走。”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琴声在暮色中流淌。
“你方才说,剑为谁而挥。”
“其实答案不在剑里。”
“在挥剑之后。”
“你挥完剑,回头去看——谁活下来了?谁吃饱了?谁不用再跪在渠边哭了?”
“那些人,就是答案。”
冲田沉默了很久。
暮色从青灰沉入靛蓝,河面只余桨声与琴音。
“……能不能再弹一遍?”他忽然说。
陈三七抬头。
“一百文。”
冲田别过脸,看向黑沉沉的水面。
“……当我没说。”
陈三七笑起来,抱起三弦。
“逗你的。”
琴声再起。
冲田闭目倾听,病弱的嗓音竟跟着旋律轻轻哼了起来——调子不甚准,却奇异地与琴音相融。
河水汤汤,流向京都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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