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业日与零号仓库

  暴雨砸在江州市的外卖站点蓝色棚顶上,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陆辰抹了把脸上的水,站在站长办公室门口。制服湿透了,紧贴着皮肤,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手里捏着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差评截图:

  “送餐超时半小时,汤洒了一袋,态度极差。”

  “进来。”门里传来周德彪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陆辰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空调开得很足,和周德彪圆脸上的油光相得益彰。这位被骑手们私下叫“周扒皮”的站点经理,正端着保温杯,眼皮都没抬。

  “周站,这单有问题。”陆辰把手机放在桌上,“客户地址写错了,我到了之后打电话确认,她又给了新地址,差了五公里。汤洒是因为她要求挂车把上,路上颠簸……”

  “所以呢?”周德彪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地址错了,你不会提前打电话?餐洒了,你不会小心点?客户投诉了,平台扣的是站点的分,影响的是整个站的奖金。陆辰,这个月第几次了?”

  陆辰喉咙发干:“第三次。但前两次都不是我的主责,客户……”

  “行了!”周德彪把保温杯重重一放,“我不想听理由。咱们站有规矩,一个月累计三次有效投诉,开除。你是老员工了,懂吧?”

  开除。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陆辰耳朵里。

  他攥紧了拳头。母亲上个月的化疗费还没凑齐,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要交,房租已经拖了半个月……这份工作再苦再累,却是家里现在唯一的稳定进项。

  “周站,能不能再给次机会?罚款也行,我认罚。”陆辰的声音低了下来。

  “罚?”周德彪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签了吧,解除劳务合同。看在你干了两年多的份上,这个月工资给你结清——哦,不过因为你这几次投诉造成的损失,得从里面扣。算下来……还剩三百二。签字吧。”

  三百二。

  陆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又看向周德彪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他突然想起上周,周德彪让他晚上十点去给“重要客户”送一份私单,没有平台记录,没有配送费,只有一句“别忘了是谁给你饭吃”。他送了,来回二十公里。

  也想起半个月前,周德彪亲戚家的孩子想进站点,暗示他“主动”多分担些夜班。

  怒火在胸腔里翻滚,但最终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他需要钱,哪怕三百二。

  他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这就对了嘛。”周德彪收起合同,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和两张十块,扔在桌上,“点清楚。收拾你柜子里的东西,半小时内离开。对了,晚上‘宏达商贸’王总那边有个急单,价值高,小费厚,本来想派给你的……现在嘛,我亲自送。”

  他说着,脸上露出那种混合着得意和施舍的表情,仿佛在说:看,你不听话,连这种好活都接不到了。

  陆辰抓起那三百二十块钱,塞进湿漉漉的裤兜,转身就走。

  “陆辰。”周德彪在身后叫他。

  陆辰停住,没回头。

  “这行讲的是服从,是眼色。你缺的就是这个。以后……好自为之吧。”

  陆辰拉开门,走进了瓢泼大雨中。

  半小时后,陆辰抱着一个半旧的纸箱,站在站点外的屋檐下。箱子里是半包没抽完的烟、一个充电宝、一件备用工服,还有母亲求来的平安符。雨没有停的意思。

  手机震动,是房东的微信:“小陆,最晚后天,必须交租了。不然真得清你了,我也难做。”

  他回复:“王哥,再宽限两天,一定交。”

  然后拨通了妹妹陆小雨的电话。

  “哥?你下班啦?”妹妹的声音轻快,背景音是学校的下课铃声。

  “嗯。妈今天怎么样?”

  “刚吃了药,睡了。医生说这个疗程效果还行,就是……费用不能再拖了。”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哥,我这周末可以去奶茶店兼职,同学介绍的……”

  “不行。”陆辰打断她,语气严厉,“你给我好好复习,月考必须进前五十。钱的事,哥有办法。”

  挂断电话,他看着账户余额:412.5元。扣除房租600,他还欠187.5。这还没算母亲的药费和下周的生活费。

  必须立刻找到住处,越便宜越好。

  他打开租房软件,筛选“300元以下”、“整租”。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且都远在郊区。其中一个标题吸引了他:“急租!市郊独立仓库,空间巨大,月租200,押一付一!”

  配图是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一个灰扑扑的、类似旧厂房的大房子,孤零零立在荒草丛生的空地上。位置在“北郊物流园旧址再往西三公里”,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200块一个月。近乎白送的价格背后,必然有坑。但陆辰没有选择。

  他拨通了上面留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听说他想租,只问了句“能立刻签合同打钱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便约了一小时后在仓库门口见,语气匆忙得像甩脱烫手山芋。

  两趟公交加步行二十分钟,陆辰来到了地图上的位置。这里比想象中更荒凉,废弃的厂区轮廓在雨幕中像巨兽的骸骨。所谓的“零号仓库”就在一片洼地边上,是栋长方形的红砖建筑,墙皮斑驳,锈蚀的卷帘门半开着。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缩在黑色大伞下的男人等在那里,正是中介老吴。手续简单得过分,一份字迹有些模糊的制式合同,甲方单位名称处似乎被水浸过,有些晕染,只能勉强辨认出“江州……资产管理”几个字。老吴催促着签字,陆辰匆匆扫过条款——无非是些注意事项,重点是“仓库现状交付,租客自行承担使用风险”。

  签完字,转账400元(200押金,200首月租金),老吴把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塞给他,便钻进一辆破面包车,迅速消失在雨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霉运。

  陆辰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仓库内部比照片上显得更大,挑高足有五六米,空空荡荡。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有几处水渍。光线从高处几个蒙尘的小窗透进来,昏暗阴沉。

  但足够大,足够便宜,能放下他那点可怜的家当,还能隔出一块地方睡觉。

  他把纸箱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开始检查这个新“家”。西南角似乎有个小隔间,可能是以前的办公室,门锁坏了。他走进去,里面更暗,只有一张烂桌子和一把瘸腿椅子。墙上有个老式电闸,他试着推上去。

  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亮了。居然还有电?

  更让他意外的是,墙角有一个孤零零的电源插座。他拿出电量只剩2%的手机和充电线,插了上去。几乎在插头接触插座的同时,手机屏幕“嗡”地亮了一下,显示闪电快充图标,电量百分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3%……4%……5%……

  这么快?

  陆辰愣了一下。他这款旧手机,就算用原装快充头,从2%到5%也得两三分钟。这才几秒钟?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插座,普普通通,毫无特别。难道是仓库线路电压异常?他有点担心,但手机充电速度异常快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的地面水渍,心里一动。

  他走到仓库中央一处明显的水洼边。水洼不大,是屋顶漏雨造成的。他盯着那滩水,默默估算着时间。

  雨还在下,但仓库屋顶似乎只有这一处渗漏,水滴以稳定的频率“嗒、嗒”落下,在水面激起涟漪。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水面面积似乎没有丝毫缩小,连蒸发减薄的迹象都很难察觉。这不符合常理,这么空旷通风的环境,就算潮湿,水面蒸发也该看得出来。

  一个荒谬的念头撞进他的脑海。

  他跑回小隔间,从纸箱里翻出以前买给妹妹做科学实验用的迷你电子秒表。回到水洼边,他设置好秒表,然后死死盯着水滴落下溅起的水圈扩散、平息。

  一次,两次,三次……他用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作为粗略参照。

  然后他按下秒表,冲回小隔间,插上充电的手机显示电量已到18%。他记下时间,再次回到水洼边观察水滴。

  一种诡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慢慢升起。

  水滴落下的间隔,水圈扩散至消失的节奏……似乎变慢了?不,不是变慢,是相对于他的“感觉”变慢了。就好像……他刚刚在小隔间里度过的那段时间,在外面这个主仓库里,只过去了微不足道的一小会儿。

  为了验证,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他打开手机秒表,放在小隔间的桌子上计时。然后他走到主仓库水洼边,在心中默数了六十秒,再立刻返回小隔间。

  手机秒表显示:刚刚过去了接近六秒。

  六十秒对比六秒。

  比例大约是10:1。

  陆辰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不是电压问题,不是幻觉。

  是时间。

  这个不起眼的、被当作垃圾仓促出租的“零号仓库”,内部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在这里面度过十分钟,外面大概只过去一分钟!

  那些“异常”都有了解释:手机充电快,是因为在“外界时间”看来,充电时间被压缩了十倍!水蒸发慢,是因为在“内部时间”看来,蒸发过程被拉长了十倍!

  金手指。

  这个词瞬间蹦入他的脑海,带着网络小说里特有的、不真实的狂喜和眩晕。但手中仍在飞速跳动的手机电量,和窗外丝毫未变的昏暗天光,都在冰冷地告诉他——这是真的。

  一个被遗忘在国家某个角落的废弃仓库,一个可能连原主人都不知道或者无法复制的时空异常点,现在,属于他了。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疑惑和警惕。这异常从何而来?为什么这么便宜租给他?有危险吗?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用它做什么?

  陆辰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充电已到35%的手机上。他点开外卖骑手APP,虽然已被解约,但软件还能登录。他切换到“自由骑手”模式,这个模式可以接一些众包急单,单价高,但通常距离远、时间紧、路况复杂,全职骑手都不太爱碰。

  地图上,一个刺眼的红色加急标志在跳动。位置:宏达商贸仓库。目的地:翠湖别墅区。配送物品:重要文件。限时:45分钟。配送费:120元,注明小费另计。

  发布者:周德彪。

  正是周扒皮之前说的,那个“价值高,小费厚”,原本可能属于他的单子。看时间,刚刚发布。周扒皮要么还没出发,要么正被暴雨耽搁在路上。

  45分钟,从城北的宏达商贸到南边的翠湖别墅,正常天气下都紧巴巴,何况现在这种暴雨。

  但陆辰看着手机屏幕上快速增长的百分比(现在已经48%),又看了看空旷的、时间流速只有外界十分之一的仓库。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迅速成形。

  他冲回小隔间,拔下手机(电量52%),飞快地脱下湿透的制服,从纸箱里翻出唯一一套干爽的便装换上。然后,他推着自己那辆同样被雨淋透的电动车,来到仓库内一个干燥的角落,接上从隔间拉出来的插线板。

  电动车开始充电。

  而他,则坐在小隔间的破椅子上,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手机查询从仓库到宏达商贸,再到翠湖别墅的最佳路线,并在脑中模拟每一个可能遇到的拥堵点。

  窗外,暴雨如注,天色晦暗。

  窗内,寂静的仓库里,只有电动车充电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以及陆辰逐渐平稳、有力的心跳。

  时间,在这一刻,对他而言,拥有了全新的、可以丈量的价值。

  他抬起头,眼中之前被失业和贫困压抑的火焰,重新燃起,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

  “周扒皮,”他低声自语,手指悬在APP那个红色加急单的“接单”按钮上方,“这单……我抢了。”

  他按下了接取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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