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月,成了缓慢的凌迟。
陈濠镜的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他不再下床,后来连坐起身都困难,终日瘫卧,像一具勉强还会呼吸的躯壳。喂进去的粥水,十之八九会吐出来,到最后只能靠参汤吊命。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皮肤紧贴着骨骼,苍白得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狰狞蜿蜒。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时常空洞地睁着,一眨不眨,偶尔却会突然涌出泪水,顺着凹陷的眼角滑落,浸湿枕巾。
没有哭声。没有表情。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李泽君搬进了陈家。他在陈濠镜卧室外间支了张窄床,日夜守候。两个月的煎熬,他也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蒙上一层灰败的阴影。
他试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汤药:安神定志的酸枣仁汤,养心补血的归脾汤,清热解毒的黄连解毒汤,甚至用了虎狼之剂的附子干姜来回阳救逆。药煎得浓黑,一勺勺喂进去,要么不久后原封不动吐出来,要么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针灸:从常规的安神穴位,到偏门的“鬼门十三针”——传说中能沟通阴阳、驱邪缚魅的禁术。银针扎进去,陈濠镜连睫毛都不颤一下。那些针仿佛扎进的是没有生命的泥土。
符咒:李泽君破例动用了风水术中最霸道的“雷火驱煞符”。他以辰砂混合自己的中指血,在子时阳气最弱时画符,贴在床头、门窗、房梁。符纸一夜之间变得焦黑卷曲,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但陈濠镜的呼吸依旧微弱如游丝。
风水改局:他将床位移至房间的“延年吉位”,在窗外悬挂先天八卦镜,在床下埋设“镇心五帝钱”,在房四角布下“四象护阵”。罗盘指针勉强稳了半日,入夜后再次疯转,甚至比之前更剧烈。
毫无作用。
一切手段,在这个诡异的“病”面前,都像螳臂当车。
夜深人静时,李泽君常坐在陈濠镜床前,看着挚友奄奄一息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点点碾碎。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二年前,青洲路口,八岁的陈濠镜穿着短衫裤,站在自家冰厂门口,手里举着两根红豆冰棍,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阳光:“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我叫陈濠镜,请你吃冰!”
想起他们一起溜出学校,钻进“祥记”粥粉面店。陈濠镜总是往牛腩面里堆第四勺辣椒酱,辣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却还冲他咧嘴笑:“爽!”
想起青洲山上,陈濠镜一马当先爬石级路,回头朝他们喊:“快点!怕什么,真有鬼我挡前面!”
想起松山防空洞里,明明怕得手心冒汗,却还强撑着说“有什么不敢”的那个少年。
那个鲜活、莽撞、永远精力充沛、笑起来能照亮整个阴雨天的陈濠镜。
如今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熄灭,连最后的光都是冷的。
李泽君伸出手,轻轻握住陈濠镜枯柴般的手腕。皮肤冰冷,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镜仔。”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再撑一撑。我一定能找到办法。一定能。”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
李泽君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烙,烫在他的心上。他读了万卷书,学了千般术,自诩能辨阴阳、断吉凶、解灾煞。可当最在乎的人躺在面前一点点死去,他却连对方到底遭遇了什么都不知道。
废物。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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