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毒药的处方

  福泽书院,启蒙院。

  那座曾被誉为“天才摇篮”的院落,如今已被一道无形的、由王家文宗境高手亲自布下的“静字诀”大阵彻底封锁。

  从外面看,院内鸟语花香,一派祥和。但若有勘误之眼,便能看到,那里的所有法则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声音传不出去,灵气波动被抚平,就连时间的流速,都比外界要慢上一丝。

  这里成了一座无声的、与世隔绝的牢笼。

  一座巨大的、正在发酵的火药桶。

  特训营的演武场上,林风一脚将面前的陪练师兄踹出三丈之外。

  那名师兄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觉得全身的灵力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惊恐地看着林风,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简单的对练,自己却会虚弱到这种地步。

  “太弱了。”

  林风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饥渴。

  他舔了舔嘴唇,刚才那一瞬间,从对方体内“借”来的那股灵力,虽然微弱,却像一道开胃菜,让他身体里那头贪婪的野兽愈发躁动。

  他需要更多。

  更强的对手,更丰沛的“食物”。

  他的目光,扫过演武场上其他的同伴。在他的眼中,那些曾经的同窗,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行走的灵力包。

  他强行压下这股冲动。不是因为良知,而是因为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高台之上,王自谦透过特制的水晶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仅仅过去了一个月。

  被隔离的一万名弟子中,已经有超过五百人,出现了像林风这样明显的“吞噬”倾向。他们不再满足于吸收天地灵气,而是开始在对练、甚至日常接触中,无意识地汲取同伴的生机和灵力。

  小范围的冲突和斗殴,每天都在发生。弱者变得更弱,强者则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更强。

  一个畸形的、弱肉强食的生态系统,正在这座封闭的牢笼里,悄然成型。

  王自谦试过所有的方法。

  他请来家族的阵法大师,试图用“净化阵”驱除孩子们道基里的污染。但那被篡改过的“灵”字道基,与孩子们的生命本源结合得太过紧密,净化阵的力量,非但无法驱除污染,反而会直接损伤他们的性命。

  他尝试修改后续的功法,加入压制“吞噬”本能的法门。但那些孩子就像已经尝过血腥味的鲨鱼,再也回不去吃草了。压制,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暴躁、更加饥渴。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这些孩子的“吞噬”能力,竟然在互相影响、互相学习、自我进化。

  墨渊创造的,不是一个固定的病毒。

  是一个拥有学习能力的、活的瘟疫!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年,这里将不再是书院。

  而是一座血腥的、自相残杀的角斗场。最终,会在吞噬掉所有的一切后,诞生出一个集万千怨念与力量于一身的……字孽之王。

  一个……由王家亲手浇灌、培养出来的,自己的掘墓人。

  王自谦终于放弃了所有幻想。

  他走进密室,对着一枚传讯玉简,用他一生中最屈辱、最干涩的语气,说出了那句他从未想过会说出的话。

  “我们……需要和墨渊谈谈。”

  ……

  青州边境,荒凉的山谷。

  勘误斋的临时据点。

  傅九章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面前的沙盘上,用七枚算筹布成了一个推演阵法,但此刻,那七枚算筹却在毫无规律地剧烈颤动,仿佛陷入了某种逻辑死循环。

  “不对劲。”他沙哑地开口,“王家的‘天罗地网’,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缺口?”涂山绾不解地问。她正在为赵大处理胳膊上新添的伤口,那是前两天外出侦查时,被王家的巡逻队发现后留下的。

  “是的。”傅九章指着沙盘,“你看,王家对青州东部和北部的封锁,依旧密不透风。但唯独通往济雨郡的方向,所有的暗哨和巡逻队,都像接到了统一命令一般,后撤了三十里。”

  “这不合常理。济雨郡是他们的核心,那里现在应该是龙潭虎穴,他们却主动让开了一条路。这就像一个猎人,故意在陷阱旁,留下一条通往自己卧室的路。”

  傅九章推了推单片水晶镜,右眼中的数据流几乎要沸腾。

  “事出反常必为妖。他们在引诱我们过去。但为什么?他们的目的,已经不是简单的围杀。这更像……一个邀请。一个等着病人自己走进手术室的邀请。”

  “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赵大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地面。

  没有人能回答。

  除了墨渊。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手中拿着那块空白的、曾被他用来书写《启蒙三百字》的玉版纸。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光滑的表面,像是在回忆某种早已失去的、名为“快乐”的感觉。

  听到傅九章的分析,他终于抬起了头。

  “因为农场里的庄稼,出了问题。”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想要的,不再是抓住那个纵火犯。而是求那个纵火犯,回来帮忙救火。”

  众人皆是一愣。

  “你的意思是……”涂山绾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我的‘病毒’,生效了。”墨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济雨郡城的位置,“而且,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计算机在进行逻辑运算的光芒。

  “他们会让开一条路,派一个人,在约定的地点等我们。他们会放下所有武器,带着我们最无法拒绝的筹码,来和我谈判。”

  “斋主,我们不能去!这肯定是陷阱!”赵大急道。

  “不。”墨渊摇了摇头,“这不是陷阱。这是哀求。”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

  “是时候,去给这位绝望的病人,开一副新的药方了。”

  ……

  三天后,黑风峡。

  就是那个墨渊一行人曾经替换教材的地方。

  墨渊独自一人,站在峡谷中央。

  他没有带任何人。傅九章、涂山绾、赵大,都被他留在了据点。

  “这是我和王家之间的手术。”他临行前说,“病人见医生,不需要带家属。”

  狂风呼啸,吹动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儒衫,让他看起来像一杆随时会被吹断的枯竹。

  但他站得很直。

  许久,峡谷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不是大队的兵马,也不是杀气腾腾的刺客。

  只有一个穿着朴素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

  王自谦。

  他同样是一个人来的。手中没有任何兵器,甚至连象征身份的玉佩都没有佩戴。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去邻村串门的老学究。

  他在距离墨渊十丈的地方停下,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大儒对晚辈的礼,更是一个求助者对唯一希望的礼。

  “墨渊先生。”王自谦直起身,声音嘶哑而疲惫,“老夫王自谦,今日前来,不为寻仇,只为……求药。”

  墨渊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王自谦苦笑一声,将福泽书院启蒙院的现状,原原本本地,毫无隐瞒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弟子们的异常,到“噬”字道基的发现,再到那一万个孩子正在滑向自相残杀的深渊。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别人的事。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藏的恐惧,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

  “……墨先生的手段,通天彻地,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我们王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王自谦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只求先生,能出手救救那一万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

  墨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峡谷里的风还要冷。

  “当你们把他们当做‘庄稼’,骗进书院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再无辜了。他们是你们这套罪恶体系的一部分。我杀死的,是癌细胞。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不会因为癌细胞是病人身上长出来的,就对它心生怜悯。”

  王自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先生的‘治疗’,就是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万个孩子,最终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字孽之王,然后毁掉整个青州吗?!这就是你的‘正确’吗?!”

  “不。”墨渊摇了摇头,“那只是第一阶段的化疗。现在,是时候进行第二阶段的……靶向治疗了。”

  王自谦一愣,没听懂他的话。

  “你想要解药?”墨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以。但我的药方,很贵。”

  王自谦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先生请说!无论任何条件,只要我们王家能做到!”

  “第一。”墨渊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你们王家,向全天下公布‘字孽农场’和‘承苦阵’的全部真相。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必须刻在青州各郡的‘罪己碑’上,永世不得磨灭。”

  王自谦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条件,等于要王家自掘坟墓!将千年的声誉和统治根基,彻底摧毁!

  “第二。”墨渊没有理会他的反应,伸出第二根手指,“释放王家囚禁的所有‘寿奴’、‘字种宿主’,并以王家半数的产业,对他们及其家人进行赔偿。”

  王自谦的嘴唇开始哆嗦,这等于要砍掉王家一半的身家性命。

  “第三。”墨渊的声音变得更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王家最后的遮羞布。

  “我要王载道,自废修为,跪在济雨郡的城门口,向所有被王家迫害过的亡魂,磕头谢罪,直至寿终。”

  “而你,王自谦,”墨渊的目光,如同利剑,刺入老者的灵魂深处,“你作为这套体系的维护者和帮凶,将成为我的‘药引’。你将亲自带着我开的‘药方’,进入那座‘特训营’,余生都将在那里,监督、引导那些孩子,用我教你的方法,压制他们的‘吞噬’本能。”

  “这不可能!”王自谦失声尖叫,他指着墨渊,浑身颤抖,“你这是要毁了我们王家!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我是在救你们的命。”墨渊平静地看着他,“一个长满了毒瘤的身体,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割掉毒瘤,哪怕会留下巨大的伤疤。否则,唯一的下场,就是和毒瘤一起腐烂。”

  “我给了你们选择。是选择痛苦地活,还是选择……和你们的罪恶一起,被那一万个孩子,吞噬得干干净净。”

  墨渊说完,转身就走。

  “我给你们七天时间考虑。”

  他的声音,从风中飘来,冰冷而清晰。

  “七天后,若我看不到王家的‘罪己碑’,那你们就等着,迎接你们亲手培养出来的……‘王’吧。”

  王自谦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墨渊消失的背影。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

  这是一个外科医生,下达的最后通牒。

  要么接受刮骨疗毒,要么,等待全身溃烂。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觉到,王家那曾经不可一世的、遮天蔽日的权势,在这份冰冷而精准的“药方”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个年轻人,他不是要毁灭王家。

  他是在逼着王家,自己毁灭自己。

  而这,远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也更加……正确。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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