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书院,启蒙院。
那座曾被誉为“天才摇篮”的院落,如今已被一道无形的、由王家文宗境高手亲自布下的“静字诀”大阵彻底封锁。
从外面看,院内鸟语花香,一派祥和。但若有勘误之眼,便能看到,那里的所有法则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声音传不出去,灵气波动被抚平,就连时间的流速,都比外界要慢上一丝。
这里成了一座无声的、与世隔绝的牢笼。
一座巨大的、正在发酵的火药桶。
特训营的演武场上,林风一脚将面前的陪练师兄踹出三丈之外。
那名师兄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觉得全身的灵力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惊恐地看着林风,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简单的对练,自己却会虚弱到这种地步。
“太弱了。”
林风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饥渴。
他舔了舔嘴唇,刚才那一瞬间,从对方体内“借”来的那股灵力,虽然微弱,却像一道开胃菜,让他身体里那头贪婪的野兽愈发躁动。
他需要更多。
更强的对手,更丰沛的“食物”。
他的目光,扫过演武场上其他的同伴。在他的眼中,那些曾经的同窗,此刻都变成了一个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行走的灵力包。
他强行压下这股冲动。不是因为良知,而是因为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高台之上,王自谦透过特制的水晶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仅仅过去了一个月。
被隔离的一万名弟子中,已经有超过五百人,出现了像林风这样明显的“吞噬”倾向。他们不再满足于吸收天地灵气,而是开始在对练、甚至日常接触中,无意识地汲取同伴的生机和灵力。
小范围的冲突和斗殴,每天都在发生。弱者变得更弱,强者则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更强。
一个畸形的、弱肉强食的生态系统,正在这座封闭的牢笼里,悄然成型。
王自谦试过所有的方法。
他请来家族的阵法大师,试图用“净化阵”驱除孩子们道基里的污染。但那被篡改过的“灵”字道基,与孩子们的生命本源结合得太过紧密,净化阵的力量,非但无法驱除污染,反而会直接损伤他们的性命。
他尝试修改后续的功法,加入压制“吞噬”本能的法门。但那些孩子就像已经尝过血腥味的鲨鱼,再也回不去吃草了。压制,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暴躁、更加饥渴。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这些孩子的“吞噬”能力,竟然在互相影响、互相学习、自我进化。
墨渊创造的,不是一个固定的病毒。
是一个拥有学习能力的、活的瘟疫!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年,这里将不再是书院。
而是一座血腥的、自相残杀的角斗场。最终,会在吞噬掉所有的一切后,诞生出一个集万千怨念与力量于一身的……字孽之王。
一个……由王家亲手浇灌、培养出来的,自己的掘墓人。
王自谦终于放弃了所有幻想。
他走进密室,对着一枚传讯玉简,用他一生中最屈辱、最干涩的语气,说出了那句他从未想过会说出的话。
“我们……需要和墨渊谈谈。”
……
青州边境,荒凉的山谷。
勘误斋的临时据点。
傅九章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面前的沙盘上,用七枚算筹布成了一个推演阵法,但此刻,那七枚算筹却在毫无规律地剧烈颤动,仿佛陷入了某种逻辑死循环。
“不对劲。”他沙哑地开口,“王家的‘天罗地网’,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缺口?”涂山绾不解地问。她正在为赵大处理胳膊上新添的伤口,那是前两天外出侦查时,被王家的巡逻队发现后留下的。
“是的。”傅九章指着沙盘,“你看,王家对青州东部和北部的封锁,依旧密不透风。但唯独通往济雨郡的方向,所有的暗哨和巡逻队,都像接到了统一命令一般,后撤了三十里。”
“这不合常理。济雨郡是他们的核心,那里现在应该是龙潭虎穴,他们却主动让开了一条路。这就像一个猎人,故意在陷阱旁,留下一条通往自己卧室的路。”
傅九章推了推单片水晶镜,右眼中的数据流几乎要沸腾。
“事出反常必为妖。他们在引诱我们过去。但为什么?他们的目的,已经不是简单的围杀。这更像……一个邀请。一个等着病人自己走进手术室的邀请。”
“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赵大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地面。
没有人能回答。
除了墨渊。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手中拿着那块空白的、曾被他用来书写《启蒙三百字》的玉版纸。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光滑的表面,像是在回忆某种早已失去的、名为“快乐”的感觉。
听到傅九章的分析,他终于抬起了头。
“因为农场里的庄稼,出了问题。”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想要的,不再是抓住那个纵火犯。而是求那个纵火犯,回来帮忙救火。”
众人皆是一愣。
“你的意思是……”涂山绾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我的‘病毒’,生效了。”墨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济雨郡城的位置,“而且,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计算机在进行逻辑运算的光芒。
“他们会让开一条路,派一个人,在约定的地点等我们。他们会放下所有武器,带着我们最无法拒绝的筹码,来和我谈判。”
“斋主,我们不能去!这肯定是陷阱!”赵大急道。
“不。”墨渊摇了摇头,“这不是陷阱。这是哀求。”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
“是时候,去给这位绝望的病人,开一副新的药方了。”
……
三天后,黑风峡。
就是那个墨渊一行人曾经替换教材的地方。
墨渊独自一人,站在峡谷中央。
他没有带任何人。傅九章、涂山绾、赵大,都被他留在了据点。
“这是我和王家之间的手术。”他临行前说,“病人见医生,不需要带家属。”
狂风呼啸,吹动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儒衫,让他看起来像一杆随时会被吹断的枯竹。
但他站得很直。
许久,峡谷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不是大队的兵马,也不是杀气腾腾的刺客。
只有一个穿着朴素灰袍、面容枯槁的老者。
王自谦。
他同样是一个人来的。手中没有任何兵器,甚至连象征身份的玉佩都没有佩戴。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去邻村串门的老学究。
他在距离墨渊十丈的地方停下,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大儒对晚辈的礼,更是一个求助者对唯一希望的礼。
“墨渊先生。”王自谦直起身,声音嘶哑而疲惫,“老夫王自谦,今日前来,不为寻仇,只为……求药。”
墨渊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王自谦苦笑一声,将福泽书院启蒙院的现状,原原本本地,毫无隐瞒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弟子们的异常,到“噬”字道基的发现,再到那一万个孩子正在滑向自相残杀的深渊。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别人的事。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藏的恐惧,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
“……墨先生的手段,通天彻地,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我们王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王自谦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只求先生,能出手救救那一万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
墨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峡谷里的风还要冷。
“当你们把他们当做‘庄稼’,骗进书院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再无辜了。他们是你们这套罪恶体系的一部分。我杀死的,是癌细胞。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不会因为癌细胞是病人身上长出来的,就对它心生怜悯。”
王自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先生的‘治疗’,就是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万个孩子,最终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字孽之王,然后毁掉整个青州吗?!这就是你的‘正确’吗?!”
“不。”墨渊摇了摇头,“那只是第一阶段的化疗。现在,是时候进行第二阶段的……靶向治疗了。”
王自谦一愣,没听懂他的话。
“你想要解药?”墨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以。但我的药方,很贵。”
王自谦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先生请说!无论任何条件,只要我们王家能做到!”
“第一。”墨渊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你们王家,向全天下公布‘字孽农场’和‘承苦阵’的全部真相。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必须刻在青州各郡的‘罪己碑’上,永世不得磨灭。”
王自谦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条件,等于要王家自掘坟墓!将千年的声誉和统治根基,彻底摧毁!
“第二。”墨渊没有理会他的反应,伸出第二根手指,“释放王家囚禁的所有‘寿奴’、‘字种宿主’,并以王家半数的产业,对他们及其家人进行赔偿。”
王自谦的嘴唇开始哆嗦,这等于要砍掉王家一半的身家性命。
“第三。”墨渊的声音变得更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王家最后的遮羞布。
“我要王载道,自废修为,跪在济雨郡的城门口,向所有被王家迫害过的亡魂,磕头谢罪,直至寿终。”
“而你,王自谦,”墨渊的目光,如同利剑,刺入老者的灵魂深处,“你作为这套体系的维护者和帮凶,将成为我的‘药引’。你将亲自带着我开的‘药方’,进入那座‘特训营’,余生都将在那里,监督、引导那些孩子,用我教你的方法,压制他们的‘吞噬’本能。”
“这不可能!”王自谦失声尖叫,他指着墨渊,浑身颤抖,“你这是要毁了我们王家!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我是在救你们的命。”墨渊平静地看着他,“一个长满了毒瘤的身体,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割掉毒瘤,哪怕会留下巨大的伤疤。否则,唯一的下场,就是和毒瘤一起腐烂。”
“我给了你们选择。是选择痛苦地活,还是选择……和你们的罪恶一起,被那一万个孩子,吞噬得干干净净。”
墨渊说完,转身就走。
“我给你们七天时间考虑。”
他的声音,从风中飘来,冰冷而清晰。
“七天后,若我看不到王家的‘罪己碑’,那你们就等着,迎接你们亲手培养出来的……‘王’吧。”
王自谦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墨渊消失的背影。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
这是一个外科医生,下达的最后通牒。
要么接受刮骨疗毒,要么,等待全身溃烂。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觉到,王家那曾经不可一世的、遮天蔽日的权势,在这份冰冷而精准的“药方”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个年轻人,他不是要毁灭王家。
他是在逼着王家,自己毁灭自己。
而这,远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残忍,也更加……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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