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叫我穆隐

　　顾时烟等了许久都不见对方回话，不由疑惑抬头。

　　“大人？”

　　“穆隐。”

　　顾时烟眨了眨眼睛。

　　“叫我穆隐。”

　　他又说了一遍。

　　同时，摘下了面具，又往脸上抹了一下。

　　烧伤的疤痕不见了，露出了一张冷峻的面庞。

　　顾时烟看到这张脸，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再想到他的名字，脸色倏地一变。

　　穆隐。

　　锦衣卫指挥使，卫国公长子，皇帝跟前的红人，也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

　　前世时穆隐的名声很不好，私底下被人痛骂奸佞。

　　都说他行事乖张、冷酷狠辣，还屡屡忤逆长辈，构陷朝臣，弹劾他的奏折，比冬日的雪花还多。

　　总之，他的罪行，罄竹难书。

　　可皇帝对那些弹劾的折子，看都不看一眼，宠幸依旧。

　　顾时烟脑海中回想起前世听到的种种，可看着面前之人，她总觉得和记忆中的恶人，对不上。

　　她出神的时候，穆隐接着说道。

　　“叶家秘密太多，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顾姑娘继续留在叶家会有危险，可否想过离开？”

　　顾时烟再次一怔。

　　离开？

　　她倒是可以离开，找地方躲起来。

　　可顾家呢？

　　可一旦叶成泽回来，又怎么可能放过顾家？

　　顾时烟闭了闭眼睛。

　　前世那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家人是因她而死。

　　她爹、她娘，还有哥哥嫂嫂，和侄儿。

　　侄儿还那么小，竟也惨死在叛军箭下。

　　这叫她怎么能忘记？

　　“我不走，我要留下，不亲手解决叶成泽，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穆隐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恨叶成泽。

　　但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好。”

　　顾时烟眼睛微微睁大，面露喜色。

　　“大人这是答应我了？”

　　穆隐嗯了一声。

　　“这令牌你收着，就当是信物，日后若有事直接去北镇抚司找人就行。”

　　顾时烟捧着令牌，正面摸摸，反面又摸摸，脸上泛起点点喜意。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小姐，有人来了。”

　　窗户上映出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顾时烟急急地拉了穆隐一把，躲到了屏风后面。

　　同一时间，房门被人推开。

　　来的是郭氏身边的嬷嬷。

　　“大爷呢？”

　　“大爷和夫人在里头呢！福嬷嬷，您这会儿进去，怕是不太合适吧？大爷和夫人多年没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

　　素鸢张开双臂挡在了门口。

　　福嬷嬷往屋内张望，看到了屏风上映出的两道影子，紧紧贴在一起，忙后退了两步，把手里的包袱往素鸢怀里一塞。

　　“这是老夫人让我送来的，大爷从前的衣裳。还有，老夫人让厨房做了大爷爱吃的菜，请大爷早些过去用膳。”

　　说完，福嬷嬷转身走了。

　　屏风后，顾时烟还抓着穆隐的手腕。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近到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

　　女子馨香夹杂着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穆隐的眼神暗了暗。

　　但下一刻，他目光一凝。

　　“你病了？”

　　他眼底的寒光，似一把利刃飞射而出。

　　顾时烟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听着福嬷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舒出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没什么，就是染了风寒，不碍事。”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又低声提醒了一句。

　　“您还是把面具戴上吧！”

　　穆隐闻言，把手上的人皮面具重新戴好。

　　顾时烟盯着他的脸，眉头微蹙。

　　“您这面具做的不错，有七八分像了，只是这眉眼附近，和叶成泽还有些不同。”

　　说话间，她伸出手，在穆隐眉毛上摸了摸。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穆隐喉间一滚。

　　但不等他开口，顾时烟转身走向了梳妆台，取了一把小刀过来。

　　“您坐下，我给您修修眉毛。”

　　穆隐本想说不用。

　　可顾时烟拉了拉他的袖子，他鬼使神差地就坐下了。

　　任由陌生女子拿着刀在自己脸上动来动去……若是被司里那些混小子们知道，恐怕会惊得下巴都掉了。

　　穆隐心中自嘲，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看着认真专注的顾时烟，眼神温柔如春水，荡漾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浓烈情愫。

　　顾时烟只盯着他的双眉，并未注意到这些。

　　很快，她就放下了眉刀。

　　“好了。”

　　她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着穆隐，轻声自语道。

　　“郭氏虽是叶成泽亲娘，但叶成泽自幼是在老家长大的，前几年才进京，郭氏对儿子疼爱有加，但其实并不了解。”

　　她回想着前世所知，将叶家的情况一一道来。

　　穆隐戴好了铁面具，换了外裳，期间一直认真倾听着她的话语。

　　正要走出屏风，忽的，顾时烟又拉住了他的袖子。

　　“还有件事……”

　　她一脸犹豫纠结，咬着唇，似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穆隐习惯性抿紧的唇线微微上浮。

　　“你我今后要共同对敌，合该信任才是，娘子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呢？”

　　他一口一个娘子叫得熟稔，没有半分迟疑生疏，自然无比。

　　顾时烟原本还有些别扭，听到他这话，顿时恍然。

　　不愧是锦衣卫，心思缜密，哪怕没有外人在，言语间也不露破绽。

　　她定了定神。

　　“我想说的是叶无双，此事，有些难以启齿……”

　　她用力抿了抿唇，想到前世死前叶无双说的那些话，心底泛起真正恶心，但还是强忍着说道。

　　“叶无双与叶成泽是同胞兄妹，却对叶成泽有着不一样的情愫，大人对上她时，务必小心。”

　　穆隐微露讶异，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你确定？”

　　顾时烟忙不迭点头，语气坚定。

　　“确定！我无意中听到叶无双说的，绝不会有错！大人信我！”

　　她怕穆隐不信，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袖子，抬起脸望着他的眼睛。

　　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她瞳孔中，明明黄黄，荡漾出星星点点的阴影。

　　穆隐只觉得自己心里仿佛也落下了这么一片影子。

　　痒痒的。

　　他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信你。”

　　这一句话，让顾时烟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

　　她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扇了扇，颤颤后又定住，眼中的担忧和紧张，霎时间被欢喜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