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河底水寨

  这天,陈砚无事可干,独自一人背了吉他,告知爷爷和狗蛋,他要村里看看。出了河边的摆渡房子,朝着高铁站而来。

  因为这里位置最高,是去黑水河村的必然经过之地。

  他记得在高铁车上时,当高铁钻出隧道的瞬间,陈砚鼻腔里的霓虹味、啤酒沫味就被一股生冷的腥气取代——那是黑水河湾独有的味道,混着黑水河水的浊臭,岸边芦苇的涩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像爷爷当年那件洗不净的粗布麻衣,一沾就渗进骨头缝里。

  他把吉他在肩上紧了紧,琴身的划痕硌着锁骨,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也让他真切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逃了五年、连梦话里都绕着走的地方。

  这时他才看清楚了,黑水河高铁站的出口站还是老样子,巴掌大的站台,斑驳的墙面爬满爬山虎,出站口的牌子掉了半块漆,“黑水河”三个字只剩两个多半。

  “黑水河”成了“黑水可”河的三点水脱落的不见了,活像个缺了门牙的老头。

  陈砚刚经过出站口,就被一阵风裹住,湿冷的气流顺着衣领往里钻,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薄外套——南方的冬天是黏糊糊的冷,而黑水河的冷是直给的,像小刀子似的往肉里扎,连带着空气里的腥气都添了几分凛冽。

  去往黑水河村的路只有一条,沿着河岸蜿蜒向前,以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铺了水泥,却依旧没什么人气。

  刚走没几步,陈砚就感觉后背发凉,不是风的问题,是视线——那些藏在芦苇丛后、土坯房窗边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黏在他身上,还夹杂着细碎的议论声,嗡嗡的,像围着他转的蚊子。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村里的乡亲。黑水河村就巴掌大的地方,谁家丢根针都能传遍全村,更别说他陈砚——当年那个摔了爷爷的桃木符、背着破吉他骂骂咧咧跑掉的“逆子”,如今竟然回来了。

  “那就是陈老头的孙子吧?五年没见,倒长结实了。”

  “可不是嘛,当年说死不回来,这会儿还不是乖乖回来了?我看啊,是知道陈老头出事了,回来抢东西的。”

  “别瞎说,陈老头就这一个孙子,不回来找谁?再说了,这次的事邪门得很,陈老头捞了个红衣女尸,转头自己就没影了,船倒是漂回来了,船板上那抓痕,吓死人咯!”

  议论声越来越清晰,看来村里的人有的还不知道爷爷被救回来了。

  陈砚的脚步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吉他的背带。换作以前,他早回头怼回去了,管你是三姑六婆还是大爷大妈,敢在背后嚼舌根,他能把吉他往地上一放,当场唱首骂人的摇滚,吵得他们鸡犬不宁。

  可现在,他没那个心思,那些话像细沙似的钻进耳朵里,只让他心里不舒服。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黑水河,雾气正顺着河面往上涌,像煮沸的开水冒出来的白烟,把整个海湾裹得严严实实。

  往日里还算温顺的河水,此刻却翻着浊浪,水流湍急得很,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哐哐”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嘶吼。

  黑水河村这片的水本就比别的地方深,泛着墨色的光,此刻被雾气一裹,更显得阴森可怖,活像个张着大嘴的巨兽,等着吞噬一切。

  “哥!砚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寂静,陈砚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雾气里钻出来,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棉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跑得飞快,脚下的石子溅起来,差点砸到路边的狗。

  是狗蛋的弟弟二狗。这小子比五年前长高了不少,却还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眼睛依旧很大,此刻却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就是哭了不少次。看来这小家伙也是因为爷爷的失踪而难过,他可能还不知道爷爷已被被救了回来。

  二狗跑到陈砚跟前,喘得直不起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着:“哥,你可算回来了……爷爷他……爷爷他失踪三天了!”

  陈砚听后哈哈大笑,“爷爷今天被我救了,爷爷没事!”

  二狗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信。三天前下午,有人说在黑水湾下游看到一具红衣女尸,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村里没人敢去捞,就去找爷爷——你也知道,爷爷是咱们这儿唯一的捞尸人,干了一辈子了,啥怪事没见过。”

  陈砚点点头,“是真的,千真万确!”

  二狗听了破涕为笑:“我就知道,爷爷是福星会没事的。”

  二狗继续说,“那天,爷爷拿上工具就去了黑水河,撑着那艘老捞尸船。”

  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恐惧,“我和哥哥想跟着去,爷爷不让,说那女尸看着邪门,让我和哥哥在岸边等着。我们就在岸边守着,看着爷爷的船往河中央飘,雾气越来越大,后来就看不见船影了。”

  二狗说着指了指吉他,“陈大哥,你的吉他弹得更好听了吧?”

  陈砚摸了摸二狗的头,也没回答二狗的问话。

  二狗却接上了刚才的话,“当时我和哥哥等了整整一下午,都没等到爷爷回来,心里慌得很,就喊了村里的人一起找。”

  二狗咽了口唾沫,“直到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下游的岸边发现了爷爷的捞尸船,船是空的,爷爷不在,那个红衣女尸也不见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好在一切都已过去,爷爷平安无事。”陈砚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块糖给了二狗,

  狗蛋点了点头,拿着糖剥去糖纸,含在了嘴里。

  他似乎是被陈砚的话安慰到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就知道爷爷没事。哥,我们现在去哪?”

  “先回家。”陈砚动了动吉他绳,和二狗相随着向爷爷的住处走去。

  陈家的老房子在黑水湾的最深处,靠着岸边,是一座老式的砖木结构的房子,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是爷爷亲手栽的,现在已经枝繁叶茂了。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却依旧干净整洁,显然是狗蛋经常来打扫。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木头的清香、阳光的味道,还有爷爷常用的草药味,混在一起,让陈砚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老枣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椅,上面还放着一个紫砂壶,是爷爷平时喝茶用的。

  走进正屋,陈砚的目光就被靠墙的柜子吸引了——那是一个老式的红木柜子,上面刻着三足鳖的图腾,是陈家的传家宝,里面放着祖传的捞尸工具。

  柜子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工具整齐地摆放着,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捞尸用的钩子、绳子、网兜,辟邪用的桃木符、黑狗血瓶,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小物件,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都在等着主人使用。

  陈砚走到柜子前,伸手拿起那把捞尸钩。钩子是铁做的,上面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钩尖闪着冷光。这把钩子,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爷爷每次出去捞尸,都会带着它。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些被爷爷逼着学捞尸术的日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那简直是他童年最大的阴影。

  他七岁那年,爷爷就开始逼着他学捞尸术。每天天不亮,爷爷就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冰冷的黑水里,让他练习憋气、游泳,说是捞尸人首先得水性好,不然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捞别人。

  那时候是冬天,黑水湾的水冰冷刺骨,他每次都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哭着求爷爷放过他,爷爷却丝毫不心软,拿着一根竹竿站在岸边,只要他敢上岸,就一竹竿抽过去,嘴里还骂着:

  “没出息的东西!陈家的子孙,哪能怕水?”

  除了游泳,爷爷还逼着他背捞尸的规矩和口诀。那些口诀晦涩难懂,又拗口,什么“逢红衣不捞,逢雨夜不捞,逢三更不捞”,还有一大堆辟邪的咒语,爷爷要求他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背不下来就不准吃饭。

  有一次,他故意把口诀背错,想蒙混过关,结果被爷爷发现了,罚他跪在老枣树下,背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嗓子都哑了,爷爷才让他起来。

  最让他崩溃的,是爷爷让他练习用捞尸钩钩东西。爷爷会把一些石头、树枝扔进水里,让他用钩子准确地钩上来,钩不准就不准睡觉。

  刚开始,他总是钩不准,要么钩空,要么把树枝钩断,爷爷就拿着竹竿抽他的手背,抽得他手背上全是红印子。

  那天,他实在忍无可忍,把捞尸钩扔在地上,哭着吼道:“我才不要学这个!晦气死了!我以后要当歌手,要去大城市,才不要待在这个破地方,干这种下三滥的活!”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爷爷狠狠地揍了一顿,那是爷爷第一次打得他那么狠,打得他浑身是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爷爷看着他,眼神严肃,语气沉重:“砚娃,爷爷知道你不喜欢这行,可这是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是责任。黑水湾的水邪性,总得有人守着,总得有人把那些漂在河里的人捞上来,让他们落叶归根。”

  那时候的他,根本听不懂爷爷的话,只觉得爷爷是在逼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心里充满了怨恨和抵触。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跟爷爷对着干,爷爷让他往东,他偏往西,爷爷让他学捞尸术,他就故意捣乱,把工具藏起来,把口诀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他慢慢长大,越来越厌恶捞尸这个行当。每次爷爷出去捞尸,他都躲得远远的,不愿意看见那些冰冷的尸体,不愿意闻到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腥气。

  小伙伴们也因为爷爷是捞尸人,都躲着他,骂他是“晦气鬼”,没人愿意跟他玩。

  那时候,他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早点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碰那些捞尸工具,再也不听爷爷提那些烦人的规矩。

  十八岁那年,他偷偷考上了南方的一所艺术学校,学吉他,学唱歌。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没有告诉爷爷,而是揣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背着一把破吉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记得,那天爷爷不在家,去邻村帮人捞尸了,等爷爷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南下的火车上了。

  后来,狗蛋告诉他,爷爷回来后,看到他留下的字条,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老枣树下,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出去捞尸,只是头发,似乎又白了不少。

  “哥,你在想什么呢?”二狗的声音把陈砚的思绪拉回了现实。陈砚回过神,把捞尸钩放回柜子里,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没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顿了顿,又说,“二狗,这里没啥事,你去玩吧。”

  二狗说,“我哪里也不去,就守在这里。”二狗找了条小板凳,拿了本书,看书去了。

  陈砚想起了爷爷的手记,想着再去看看,就朝着爷爷的房间走去。

  爷爷的房间很简单,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床头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关于风水、捞尸的。陈砚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那几本厚厚的手记,还有那个木盒子。

  他拿起一本手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爷爷熟悉的字迹,苍劲有力,记载着陈家祖祖辈辈的故事,记载着捞尸人的规矩和禁忌,还有一些对付诡异事件的方法。

  他看着看着,一行字跳入了他的眼球,吸引了他的注意。

  黑水河下方有个水寨,水寨里有几座古墓。

  他虽然去过那里,但当时是为了救爷爷,水底下的事,他根本没有注意,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地下水寨在什么位置,有机会一定去探个究竟。

  爷爷的手记里也没有说水寨的位置?

  有没有别的手记或者东西,能告诉他水寨的位置。”

  陈砚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书桌、床头柜、衣柜,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就在陈砚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画着黑水湾的地形,还有一个标记,标注着“水寨”两个字。

  “找到了!”陈砚兴奋地拍了下手掌,自言自语道,“这是黑水湾的地图,上面标着水寨的位置!”

  “水寨在黑水湾底的最深处,水流最湍急的地方很容易出事。去的话,我们得不想做充分的准备准备一下,把辟邪工具都带上,还有潜水的装备,不然根本没办法在水里待太久。

  要想下河,必须要有三样东西。

  陈家的桃木符、黑狗血,还有阳光。只要集齐这三样东西,就能暂时压制所有的煞气。

  陈砚从柜子里拿出桃木符,那是一块暗红色的桃木,上面刻着三足鳖的图腾,是陈家的传家宝,能辟邪镇宅。他又找到一瓶黑狗血,是爷爷早就准备好的,密封得很好,放在柜子的最里面。至于阳光,只能等明天早上雾气散了,才能利用。

  一切准备就绪,陈砚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全是小时候被爷爷逼着学捞尸术的日子,还有那些关于黑水湾、关于红衣女子、关于水寨的秘密。

  他知道,明天的行程会很凶险,可他没有退路,他必须勇敢面对,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难,他都要去水寨探个究竟。他马上掏出手机通知了狗蛋,告知了爷爷。爷爷也同意他的想法,叫他闯一闯。

  下午,狗蛋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套潜水装备,还有一些潜水用的工具。“哥,潜水装备借到了,是邻村一个养鱼的大叔的,他以前是潜水员,这些装备都是专业的。”

  陈砚点了点头,检查了一下潜水装备,没问题,都是能用的。“辛苦你了,狗蛋。”他顿了顿,又说,“今晚你就在这儿住,我们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

  晚上,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就各自休息了。陈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对他的严格,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叛逆和不懂事,心里充满了愧疚。

  如果当年他不那么任性,不那么固执,好好跟着爷爷学捞尸术,现在是不是就能更轻松地下到河里,探水寨了?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明天一切顺利。窗外的黑水河,水流声依旧很大,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又像是在警告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砚就醒了。他推开窗户,雾气已经散了不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黑水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水流也缓和了许多,不再像昨天那样湍急。

  狗蛋也醒了,两人快速地洗漱完毕,吃了点东西,就背着潜水装备,拿着辟邪工具,朝着黑水河的岸边走去。

  村里的乡亲们又围了过来,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担忧,还有些人在背后议论,说他们不自量力,敢去招惹河水下的煞气。

  陈砚压根没把这些话放在眼里,他现在只想找到爷爷,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和狗蛋来到岸边,穿上潜水装备,检查好一切,然后互相点了点头,纵身跳进了黑水河里。

  黑水河的水很凉,却比昨天温和了许多。陈砚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带着狗蛋,朝着水寨的方向游去。水下的光线很暗,能看到一些鱼虾在身边游过,还有一些水草,随着水流摆动。

  越往深处游,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周围越来越安静,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水流声。

  游了大约半个小时,陈砚终于看到了水寨的影子。水寨是用石头砌成的,很古老,上面爬满了水草和贝壳,看起来阴森可怖。水寨的大门紧闭着,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像是海盗的标志。

  陈砚和狗蛋游到水寨门口,仔细打量着大门。大门是用实木做的,上面锈迹斑斑,还挂着一把巨大的锁,锁上也爬满了水草。陈砚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朝着锁砍去,“哐当”一声,锁被砍断了,掉落在水里。

  两人推开大门,游进了水寨里。水寨里面很大,分为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里都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旧的桌椅和箱子,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水草。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仔细地搜索着,希望能发现一些神秘踪迹。

  就在这时,陈砚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他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就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晃动,长发披散,穿着大红的衣服……

  他不由地暗骂一句:“操!昨天收拾了一个,怎么又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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