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弹指一挥间。
陈九二十四岁,成了城南的“九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开了粮行,垄断了城南的粮食生意,从外地运来大米、小麦、杂粮,再高价卖给百姓,赚得盆满钵满;他办了镖局,手下有几百号兄弟,个个都是能打能拼的汉子,走南闯北,护送货物,没人敢拦;他垄断了码头的货运,所有来往的货船,都要给他交保护费,否则就别想在码头停靠。他住上了青砖大瓦房,院子里种着花草,养着猎犬,穿起了绫罗绸缎,身边围着阿谀奉承的人,连知府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九爷”。
他真的成了龙。
龙行天下,呼风唤雨,掌人生死,无人敢挡。
妹妹陈丫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陈九给她找了城南最有钱的商户做婆家,嫁妆堆了满满一院子,风风光光地把她嫁了出去。娘的坟前,立了一块高大的石碑,碑上刻着“龙母陈氏”四个大字,金光闪闪,是陈九请城里最好的石匠刻的。每年清明,陈九都会带着妹妹,去给娘和爹上坟,摆上最好的祭品,烧上大把的纸钱。
“娘,爹,我没让你们失望,我成了龙,我让丫丫过上了好日子,我让你们在地下也能抬得起头。”陈九站在坟前,看着碑上的字,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娘说,蛇要认泥里的命。可他不认,他拼了命,从泥里爬出来,变成了龙,可为什么,心里却比在泥里时更冷?
他开始变得多疑,变得狠戾。手下的兄弟犯了错,哪怕只是一点小事,他眼都不眨,直接打断腿,扔出镖局;有人敢跟他抢生意,他就派人砸了对方的铺子,断了对方的生路,甚至取了对方的性命;百姓们背地里骂他,说他是“城南一霸”,说他心狠手辣,可没人敢当面说,没人敢惹他。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口饭拼尽全力的陈九,他是九爷,是龙,龙的威严,不容侵犯。
跟着他最久的兄弟阿福,是当年秃鹫手下的一个小混混,跟着陈九十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阿福看着陈九变得越来越狠,越来越冷漠,心里着急,却又不敢多说。
有一次,一个苦力因为扛包慢了一点,被陈九的手下打得半死,扔在码头边。阿福看着心疼,小心翼翼地劝陈九:“九爷,咱是不是太狠了?那苦力也是可怜人,家里还有老有小,要是被打死了,他一家老小怎么办?”
陈九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冰,手里把玩着一把玉如意,那是一个商户送的,价值连城。“狠?在泥里的时候,谁对我们狠过?我不狠,今天躺在泥里的,就是我们。阿福,你跟着我十年,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世道,弱肉强食,你不狠,就只能被别人吃!”
阿福低着头,不敢再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在窑厂里,眼神倔强却还有一丝温度的少年,如今,那丝温度已经被权力和欲望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狠戾。
陈九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和当年城隍庙的雨一样,黏腻,冰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棱角已经磨平,却多了几分戾气,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夺权时留下的,像一条条蛇,盘在他的脸上。他想起当年在码头,爹瘫在炕上,娘缝补衣服,妹妹饿得哭,那时候的苦,是实实在在的,可心里却有盼头,盼着能吃饱饭,盼着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银子、势力、地位,要什么有什么,却没了盼头。他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除了算计利益,除了巩固势力,除了打压对手,他找不到任何意义。他是龙,可这条龙,盘在自己织的网里,越缠越紧,喘不过气来。
他开始喝酒,喝最烈的酒,喝到酩酊大醉,醉了就骂人,就打人,就砸东西。身边的人都怕他,躲着他,没人敢靠近他,没人敢跟他说一句真心话。他成了孤家寡人,一条孤独的龙,盘在高高的云端,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有一次,他喝醉了,走到城南的破巷里,走到他当年住的土坯房。土坯房还在,只是更破了,墙塌了一半,里面住着一户陌生的人家,是一对老夫妻,靠捡破烂为生。老夫妻看见他,穿着绫罗绸缎,浑身酒气,吓得不敢说话。
陈九看着那土坯房,看着那熟悉的泥路,看着巷口的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苦,可娘在,妹妹在,一家人在一起,哪怕吃糠咽菜,也是暖的。可现在,娘不在了,妹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身边的兄弟,要么怕他,要么敬他,没有一个是真心对他的。
他蹲在巷口,像当年一样,抠着墙缝里的青苔,青苔还是湿滑冰凉的,可他的心,比青苔更凉。
“娘,我错了吗?我不认命,我拼了命变成龙,可我为什么这么不开心?”他喃喃自语,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青苔上,碎成一片。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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