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唐人街车流堵塞。
帕拉维按着方向盘,盯着雨刷在前窗没命地来回刮。水幕已经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车流几乎不动。前后左右全是车,轿车、摩托车、突突车,挤成一团。
摩托车的雨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车主一只脚踩在地上,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前面那辆公交车的尾灯亮着,红彤彤一片,半天没见挪过地方。
帕拉维按了按喇叭。没用。
前面的人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没地方让。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顶。
警灯还在转,红光一下一下扫过雨幕,扫过前车的后窗,扫过那些挤成一团的摩托车。
警灯是红的,刹车灯也是红的,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帕拉维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已经带了火:
“交通台,我是帕拉维。唐人街这一段堵死了。我这儿有案子,能不能协调一下?”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声:“收到,正在协调。雨太大,好几条路都出了事故,您再等等。”
“等多久?半小时还是一小时?”
那边沉默了一下:“我们尽力。”
对讲机断了。
帕拉维把对讲机摔在副驾上,拳头砸在方向盘上,砸出一声闷响。
前面的车纹丝不动。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进嘴里,才想起来车里被老婆贴了禁烟标,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靠着椅背,盯着前方那片堵死的车流。
案子如果办砸了,班亚有的是办法把他踢出局。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眼下,只能指望陈冰了。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匿名短信,只有几个字:“磁带的事,不止我知道。”
工地后方的排水渠边。
雨砸在水面上,噼里啪啦溅起水花。渠里的水已经涨起来,混着泥沙和垃圾往前涌,哗哗的响声在两边墙之间来回撞。
技术人员蹲在渠沿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握着长柄勺探进水里。
勺子刚下去就被水流冲歪,他拽回来,再探。
反复几次,才稳住,慢慢提起一勺水,倒进玻璃采样瓶里。
阿南举着手电照着,瓶里的水浑浊发黑,裹着泥沙和细碎的烂叶。
“稳一点。”
技术员没应声,攥着勺子等沉到一定深度,舀起一管水,迅速抽回来,倒进取证瓶,封口,递过去。
旁边的人接过来,贴标签,登记。
一瓶。两瓶。三瓶。
水越来越急。渠沿上一块泥土被水冲下来,“啪”的一声掉进水里,眨眼不见了。
技术员抬起头,脸上全是雨水,眯着眼:“陈警官,差不多了吧?水太急,再取可能……”
陈冰盯着那股黑水看了两秒。“够了。”
那人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抖。
陈冰接过最后几瓶水样,装进防水箱。
阿南开口:“陈警官,我送吧。您还得留在现场……”
陈冰摇摇头:“你开车太慢。”
他看了一眼天色,雨更大了,“这批水样今晚必须出结果。”
没等阿南再开口,他已经拎着箱子转身走了。
雨幕很快把他的背影吞没。
一个小时后,法医所到了。积水没过车轮。
陈冰推开车门,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拎起箱子,跑进大门。
浅米色的老式建筑隐在雨雾中,门口那枚警徽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
陈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拎着箱子往里走。
有助手上前低声问:“陈警官,找哪位?”
“诗琳查法医。”
助手引他转过拐角。物证登记处的柜台前,诗琳查坐在那儿整理解剖档案,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
听见脚步声,她停下笔,抬起头。
“陈警官。”
陈冰迎上她的目光:“我来取小雅的体内检材。”
诗琳查把桌上的登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先登记,签字。所有人体检材出入都要留底。”
陈冰在登记本上写下姓名、领用用途和时间。
诗琳查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组玻片与离心管,贴着标签,密封完好。
她把检材在台面上一字排开,一根一根指过去:
“这是肺内溺液,这是硅藻富集样,这是内脏附着泥沙。三份都单独分装,没和体表冲刷物混过。”
陈冰正要伸手去拿检材。
“对了。”诗琳查忽然开口,“今天我把切片重新看了一遍,有个新发现。”
陈冰的手停住了。
“什么发现?”
“你跟我来。”
诗琳查转身往外走。
陈冰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
诗琳查在阅片室门口停下,推门,开灯。冷光灯箱亮起来,乳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开。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玻片,卡进夹槽,调亮光线。
切片在灯箱上显出纹路。组织一层一层,褶皱深处嵌着几颗深色异物。
她侧过身,给陈冰让出位置。“你看这里。”
陈冰盯着那处异物,眉头微蹙:“这是什么?”
诗琳查推过另一张照片:“这不是普通泥沙,是建筑腻子粉。碳酸钙、滑石粉、胶粉,全是装修用的。”
“腻子粉?”
“装修刮腻子用的。”诗琳查直起身,又抽出一张玻片,卡进灯箱,“这种颗粒的形貌和粒径,和天然矿物粉尘不一样,是工业加工出来的。”
她手指点在灯箱一角:“看这里。这些颗粒不是单纯附着,有一处已经嵌进组织里了。”
又指向另一处,“周围有轻微水肿,毛细血管扩张。这是生活反应,说明是生前进入的。”
陈冰询问道:“能确定进入的时间吗?”
“精确到小时做不到。”诗琳查摇了摇头,“但能看到轻微的生活反应,至少是死前三十分钟以上。如果是濒死期或死后进入,不会有这种组织改变。”
陈冰盯着那张切片,目光落在那些深色的颗粒上。
他刚从烂尾楼回来,每间楼层的墙面还是原始的水泥面,连一层白灰都没刷过,根本没到刮腻子的阶段。
也就是说,这些颗粒不是烂尾楼里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是凶手身上的。小雅和他接触时蹭上的。
能在身上积下这些腻子,这人一定长年泡在工地。
陈冰抬起头:“能查到是哪个工地用的吗?”
诗琳查摇头:“单凭这个就找到是哪个工地,做不到。腻子粉成分太基础,哪个工地的都差不多。”
她顿了顿。
“但你要是能拿到工地的样本,带回来比对,我就能给你结论。”
陈冰点了点头。
至少有了这条线索。
凶手的轮廓,又清晰了一分。
他脑海里闪过粿条摊老头的描述:“手很白,不像干粗活的。”
一个长年泡在工地的人,手却很白。要么戴手套,要么不是干活的管工。
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躲开警方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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