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7年9月15日 08:00(灾变第368天)】
【地点:北港·打捞作业调度中心与404厂地下铅室】
方舟母舰沉没后的第九天,渤海湾的表面张力恢复了原有的冰冷与死寂。
海面上已经找不到那艘万吨级核动力孤岛的任何宏观轮廓,唯有一层泛着金属七彩光泽的挥发性润滑油膜,顺着大陆架洋流,固执地向着东北外海拉出了一条长达数公里的衰减带。
北港临时搭建的打捞调度中心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二甲苯溶剂味。
墙壁上,一张由侧扫声呐与基岩检波器数据联合绘制的“海底残骸三维多普勒投影图”被死死钉在不锈钢板上。红色的阴影区是一号反应堆发生 FCI(燃料-冷却剂相互作用)热爆炸后碎裂的堆芯禁区;而绿色的网格,则是方舟那保存完好的、重达数千吨的精密机加工模块。
“统帅,一号残骸区水深三十五米,位于典型的强潮汐冲刷带。”
高烈手里拿着一把铜质比例尺,在一张标有方舟底舱纵剖面的图纸上狠狠划过。
“方舟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特种钛合金真空电子束焊接机,全部被锁死在主甲板下方的重型机床舱内。由于水深极浅,海流的瞬间剪切力高达数个牛顿,我们从白鹰基地拖回来的那台轻型 ROV载具在水下根本无法保持静止悬停,它的机械臂一旦接触舱壁,就会被反作用力直接掀翻。机器下不去,只能靠人。”
陈炳林在一旁拨动着计算尺,面色极其严峻:“但三号反应堆残骸距离机加工舱只有四百五十米。根据水听器采集到的放射性核素释出率,该水域的ext{Cs-137}与ext{Co-60}浓度正在以每天 0.05 \\muext{Sv/h}的速度向四周对流扩散。虽然目前处于本底安全值的边缘,但如果潜水员进行长周期的高强度体力作业,其‘年累积等效剂量(Effective Dose)’会在七天内触及骨髓损伤的红线。”
“那就用物理重量,把作业时间压缩到最短。”
朵朵站在三维投影图前,黑色军大衣的袖口上还残留着石灰乳中和反应留下的白色硬结。她连看都没有看那台报废的遥控机器人,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不进行水下拆解。让潜水员穿着铸铅重型潜水服,带上海底液压绳锯(Hydraulic Diamond Wire Saw)下潜。不要去拆螺栓,直接沿着加工车间的底座刚桁架进行整体物理切割。”
“在残骸上方挂载六组混凝土打捞浮筒(Salvage Pontoons)。利用高压空压机向浮筒内强行注入压缩空气,排出海水,利用 0.3 MPa的静水压差产生的三百吨级正浮力,把整座机床舱连带外壳,像拔牙一样从海底给我连根拔起!”
“可是,两周内如果遭遇寒潮导致的近海结冰(Sea Ice),浮筒的平衡阀会被冻死。”陈炳林急切地提醒。
“那就在海冰下来之前,把方舟的这颗心脏给我拖进北港的干船坞。”朵朵转过身,黑色的眼眸中只有冷酷的资源掠夺逻辑。
“西山号已经憋够了火,高炉需要这批特种钛合金作为下一批无缝轨道的基体材料。落后一步,海面封冻,我们就得和方舟的残骸一起在地狱里过冬。”
就在此时,严杰快步走入调度中心,将一份带有 404厂机密电签的纸带递给了朵朵。
“统帅,后方特级急电。周顾问在铅室内的造血功能出现二次塌陷,血小板计数已跌破 20 imes 10^9/ext{L},内脏开始出现弥漫性渗血。林晓医生建议您立刻乘坐机车返回,联盟的医疗机组需要对您的造血干细胞进行单倍型配型分析,以备随时进行骨髓强迫干预。”
朵朵扫了一眼纸带上的数字,白细胞 0.4 imes 10^9/ext{L},这意味着周锋的整个免疫防线已经化为一片焦土。
她将纸带在掌心里攥成了一团,冷冷地扔进了垃圾桶。
“回电后方:维持常规的‘辐照去白细胞红细胞悬液’输注,并加大‘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G-CSF)’的注射剂量。北港的打捞已经进入节点,西山工业集团的统帅,在第一台五轴机床出水前,绝对不离开水线半步。”
与此同时,四百公里外。
404厂地下深处,重度屏蔽铅室。
昏黄的白炽灯光被罩在一层细密的黄铜网内,防止残余的电磁波对精密的医疗监测设备产生高频干扰。周锋躺在液压病床上,暗红色的全血顺着输液管,以每分钟四十滴的稳定速度缓慢渗入他的静脉血管。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那层铅绒毯随着呼吸产生极其微小的起伏。
“父亲,前线的回电。”
林晓站在床头,由于连续几十个小时的微观血象分析,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她将朵朵那冷酷的拒绝口令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周锋那高耸的颧骨在阴影中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血袋那粘稠的深红色。
“她……做得对。”周锋的声音沙哑,带着严重的肺部纤维化杂音,“方舟的那三台五轴机床,是旧世界航空工业的顶峰零件。有了它们,404厂才能轧出千分之三公差的特种蜗杆,西山号的列车炮才能在四十公里外打出物理闭合。在这些底蕴面前……我的骨髓,不值钱。”
林晓咬了咬下唇,将一剂高浓度的抗生素缓缓注入输液三通阀内:“但是统帅部派来的两派代表,今天早上在中央调度室差点拉了枪栓。高烈不在后方,两边的工分冲突已经压不住了。”
周锋的眼神微微一凝,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随着西山联盟的急速扩张,两个截然不同的工业群体之间的阶级阵痛终于在资源紧缩期爆发。
“西山系”的工人们是从最惨烈的冻土荒原、煤矿血汗里拼杀出来的,他们是列车的铁血骨干,占据了所有的政治与武装岗位,在他们的逻辑里,工分应该由“流血的程度和忠诚的硬度”来决定。
而“404厂系”则是旧世界的军工技术官僚。那群戴着高度近视眼镜、手敲电子管逻辑板的技术员和老八级工,虽然在体力上处于劣势,却卡死了所有高炉热平衡、复杂的化学合成和内弹道解算的心脏。两派由于对“工分系数(Labor Coefficient)”的评定标准不同,已经彻底将404厂的生产效率拉低了 30\%。
“404厂的那帮老工程师认为西山的人是只会烧火的蛮子,霸占了高级工分;西山的车长们则认为这帮知识分子在暖气房里摇几下计算尺就拿走了两倍的黑面包,是寄生虫。”林晓低声汇报。
“把……朵朵的那个方案,发给生产委员会。”
周锋闭上眼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砂纸在摩擦他的肺叶。
“不要用政治去调和,工业只认数字。告诉两边,404厂从明天起,废除一切出身标签。全面实行‘定量工时核算法(Standard Task-Hour Accounting)’。”
周锋伸出那只布满了放射性紫斑的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按:
“一枚 130毫米底排弹的药包压铸,定额 4个标准工时;一台发电机绕组的嵌线,定额 12个工时。不论是西山的老车长,还是 404厂的大学生,完不成定额的,工分系数直接乘以 0.4。谁在食堂里砸碗,就剥夺他的第三级口粮,扔进北港的浅海泥沙里,去用液压锯和死神的\gamma射线去赌他们的工分。”
“工业不需要服气,工业只需要……对齐。”
傍晚 19:30。
一辆纯机械驱动的轻型轨道卡车,踩着极其沉重的节奏,滑入了 404厂的地下编组站。
大门推开,冷冽的海盐气味瞬间冲散了铅室内浓烈的来苏水味。朵朵没有脱下那件沾满灰尘的军大衣,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了近乎金属撞击般的刚性步伐。
林晓默默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厚重的防辐射铅门。
病房内,只剩下两个在不同层面上被重工业彻底异化了的肉体。
“方案我看到了。”周锋睁开眼,看着站在床头的女儿。九个月的废土战火,已经把这个曾经在水库边摆弄矿石的女孩,雕琢成了一尊没有任何反光点的黑钨钢雕塑。
“工时核算制贴出去后,有三个老车长砸了调度牌。”周锋看着她。
“我知道。”朵朵走到床边,摘下那双沾满油垢的战术手套,露出了因长期握持击发拉索而磨出厚茧的手指。
“我让赵磊卸了他们的配枪,今天下午已经用重载列车的敞车,把他们送往北港三号禁区了。他们将在距离反应堆熔毁核心三百米的水域,负责固定打捞浮筒的钢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冷酷得像是在宣读一组机床的切削参数。
“西山不需要不干活的勋臣,404厂也不需要只会写报告的废物。等第一批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从三十五米深的海底浮出水面,活下来的人,自然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编制’。”
周锋听着那不带任何人类温情的汇报,那张枯槁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勾勒出了一抹冷酷至极的欣慰。
他知道,这个由他亲手在冻土和铁轨上抚养长大的女孩,已经彻底剥离了旧世界的所有道德赘肉。她已经学会了像操控一台高压锅炉一样,去压榨和调整这个庞大工业帝国的权力质心。
“很好……西山的血脉,没有长歪。”
周锋颤抖着从铅绒毯下摸出了一把带有西山号列车主控钥匙的黄铜手柄,死死地压在了朵朵那长满厚茧的掌心里。
“拿着它。去把方舟的尸体……吃干抹净。”
窗外,404厂那座巨大的 50吨电弧炉再次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通电轰鸣,刺眼的强光透过铅室的通风死角,在冰冷的墙壁上,投射出了两道如同钢铁纽带般扭曲、重叠的巨大造影。
(第二百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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