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个印着临床试验中心 LOGO的牛皮纸袋,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扬帆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才回过神来。
“需要我现在为您讲解方案内容吗?”
我这才注意到,扬帆正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着我。他背脊挺直,竟看不出半点“服务专员”的拘谨。
我摇摇头,把纸袋搁在茶几上:“不用,我自己看就好。”
停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们……都是这样提供服务的?上门,还带着这么……周全的准备?”
扬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洞察力:“每个人的情绪数据不同,适配方案自然不同。您的孤独感源于‘割裂’——年轻的躯壳,成熟的灵魂,所以我们的方案,核心是‘契合’,而非‘迎合’。”
这话又一次戳中了我的心事。我苦笑一声,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顺口问了一句:“你要喝水吗?”
“不用,谢谢。”扬帆的声音温和依旧。
我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指尖抵着杯壁,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再回头时,见扬帆依旧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像是早已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
“那些冰冷的程序,终究只能识别固定指令。”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笃定,“无法捕捉情绪的细微变化,更无法理解‘孤独’的真正含义。”
我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竟让我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眼前这个叫扬帆的男人,明明是第一次踏入我的房子,却没有半分访客的生涩。他的坐姿从容,呼吸平稳,连目光落在空间里的角度,都像是早已熟悉了千百遍。这种奇异的默契,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客厅里,既让人心安,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太像一个“住了很久”的人,久到我的呼吸节奏,似乎都在无形中被他牵引。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那个印着临床试验中心 LOGO的牛皮纸袋。里面没有繁杂的文件,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冷硬的宋体印着我的临床试验编号,除此之外,再无半个多余的字,干净得有些刻意。
册子上的内容简洁到极致:服务时长、响应机制,条条框框都写得清晰明了,直到一行黑体字猛地撞进眼底:服务期间,专员将全程驻留,以保障干预效果。
“驻留?”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眉头不受控制地蹙起,指尖捏着册子的力道陡然加重,纸页边缘被揉出细微的褶皱,“你的意思是……你要住在我家?”
“是。”扬帆的回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绪干预需要持续性,短暂的陪伴无法触达孤独的根源。您放心,我不会打扰您的正常生活,客房即可。”
拒绝的话像潮水般涌上喉咙,几乎要冲破唇齿。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一个带着临床试验中心神秘烙印的“服务专员”,要住进我的家里,这太荒唐了,荒唐到超出了所有理性的认知。
可当我抬眼,瞥见客厅那头空荡荡的客房,所有反驳的话语都瞬间哽在了喉咙里。我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想起镜子里那张年轻却满是疲惫的脸,想起女儿远在国外,孤独时常像藤蔓一样缠绕我的心脏、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滋味。
拒绝他,就意味着重新跌回那个无人问津的境地。
接受他,却要把一个浑身是谜的陌生人,放进自己最私密的生活里。
水杯中的水已经凉了大半,微凉的感觉透过掌心。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亮在玻璃上一晃而过。
“好吧。”最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客房在那边,缺什么……自己拿。”
扬帆道了声谢,转身走向客房,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的几天,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完美契合”。
我习惯早上七点起床,等洗漱完毕走出卧室,餐桌上早已摆好了温度刚好的豆浆和煎蛋。不是外卖的味道,是扬帆亲手做的,蛋边煎得微焦,嫩度刚好,是我偏爱的口感。我问他怎么知道我的口味,他抬眼看向我,声音温和:“数据匹配的结果。”
我习惯午后坐在阳台看书,阳光斜斜洒下来的时刻,一杯泡好的白茶总会准时出现在手边。茶叶的浓淡掐得刚刚好,不多一分涩,不少一分香,像是我自己泡的一样。
夜里我总爱坐在书桌前画玩具设计图,经常一画就忘记了时间。可不管多晚,客厅的灯永远会留一盏,暖黄的光线调得很柔和,却足够把客厅照得亮堂。偶尔抬眼望去,能看到扬帆坐在沙发上看书,背脊挺直,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定格的画,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有一次,我和老友聚会到凌晨才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客厅的暖光先撞进眼里,扬帆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他手边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书页间还夹着一支笔,笔帽扣得整整齐齐。
我轻手轻脚步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眉眼。他的眉骨生得好看,线条柔和,五官立体。指尖快要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扬帆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茫,像是从未合过眼一样,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我给你热了牛奶,在厨房。”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脸颊瞬间发烫。慌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即将触到他皮肤的温热错觉,转身快步往厨房走:“谢谢。”
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心跳却依旧很快。我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沙发,他已经坐直了身子,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侧脸的线条流畅,连垂眼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这个男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
这天下午,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阳台上,整理一摞旧照片。照片里的我,还是那个眼角带着细纹、鬓角刚冒出白发的中年人,和朋友们勾肩搭背笑闹着,画面里裹着满满的烟火气,不像现在,总觉得日子静得像一潭死水。
扬帆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白茶。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旧照片。”我把最上面那张递给他,“那时候的我,和现在判若两人。”
扬帆接过照片,目光落在画面里的我身上。照片里的阳光明晃晃的,我笑得很灿烂,眼角细纹里都藏着欢喜,连发丝都透着鲜活的劲儿。
“都很好。”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我笑了笑,没接话。揑着照片的边缘,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抬眼看向他,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你不是能分析脑电波吗?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这是个刁难的问题。我就是想看看,这个靠着数据匹配的男人,到底能不能读懂人心。
扬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目光专注而温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能把人心里藏着的那些零零散散的念头都轻轻拢住。几秒钟后,他转身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平板。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串复杂的脑电波曲线在屏幕里跳动,像极了人心底起伏的波澜。他手指轻轻一点,曲线骤然波动,随后,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幅简笔画: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田,风穿过田垄,花盘跟着轻轻摇曳,连阳光的温度都仿佛透过屏幕溢了出来。
我的呼吸猛地屏住。
那是外婆家的后院,是我小时候撒欢儿的地方,是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柔软角落。
“你……”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连指尖都跟着微微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扬帆把平板转向我,屏幕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可见:脑电波波动匹配“童年幸福记忆”,关联图像——向日葵田。数据来源:匿名情绪数据库+个人行为轨迹分析。
“你的手机里,存着一张外婆家的老照片,屏保没设密码。”他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每次看到那张照片,脑电波都会趋于平稳,像被阳光晒暖的湖面。”
我盯着平板上的简笔画,眼眶瞬间湿润。
我一直以为,这些深埋在岁月尘埃里的记忆,只有我自己知道。却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男人,通过冰冷的数据,精准地捕捉到,摊开在我面前。
我忽然想起册子上的那句话:核心是契合,而非迎合。
契合,是懂我说出口的话,更懂我没说出口的心事。
我放下平板,看着扬帆,忽然问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的问题:“扬帆,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扬帆没有回避。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我是扬帆。”他说,“是你的专属陪伴者。”
阳光照进来,洒在我们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白茶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清浅又绵长。
看着他,我心里有种预感,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或许真的能治好我的孤独。
只是我不知道,这份“完美契合”的背后,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我认知的秘密。
而此时的扬帆,放在身侧的手腕处,正微微闪烁着一丝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蓝光,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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