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满堂哗然。
林煜却没有如先前呵斥林霜染那般,率先出言不逊,只是缓缓喝了一口丫鬟献上的普洱茶,双目微眯,像是虎豹在打量猎物。
林煜拎得清,既然这位来路不明的白公子颇受陆小凤赏识,那便不可轻易得罪——这就是老江湖的生存之道。
林霜染也偏头望向白笙,用手支着下巴,清亮狭长的眸子中流出好奇的神色。
陆小凤自然也望向了白笙,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充斥着肯定,似乎在鼓励白笙大胆说出自己的推测。
被众人视线聚焦,白笙有些如芒在背,就像前世在公司里被领导安排在年终大会上发言一样,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先前纪管家的推理看上去虽然合情合理,但却遗漏了两个关键问题,以至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是从这两个关键问题出发,不难获取林二少爷死前留下的信息。”
纪径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说道:
“那你不妨说说看,我究竟遗漏了哪两个问题。”
白笙发言多了,也就逐渐意识到,在众人面前讲话这种事儿,其实只要鼓起勇气开一个头,之后便能顺顺利利地说下去。
于是白笙朝着纪径笑了笑,先用食指比了一个“一”,继续说道:
“第一个问题,是纪管家您忽视了‘死因顺序’的问题。
“对于梅二先生判断的两个死因——浊毒闭窍和经脉俱断,我想,诸位对此都是没有什么疑义的,虽然梅二先生偶有喝酒误事,但在这种大事上,却是从不含糊的。”
正当白笙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梅二先生忽然插了一嘴,醉醺醺地说道:
“白小友,没想到你我乃是素未谋面的知己!何其幸之!何其幸之!等这事结束,我定要回去偷一幅家兄梅大先生收藏的唐伯虎真迹,拿去卖了,请你喝京城里最为醇香的美酒!”
坐在一旁的陆小凤无奈笑了笑,亲自给梅二先生倒了一杯酒:
“喝你的酒去,别打断白公子说话。如此上好的绍兴黄酒竟然还堵不住你的嘴?!”
经过一番打岔,白笙本以为自己很是帅气地比了一个“一”,时间一长,倒也显得有些呆愣愣了,但也没法子,装都开始装了,只好再继续坚持一下:
“既然死因确定为‘浊毒闭窍与经脉俱断’,便有必要细细辨析究竟是‘先浊毒闭窍,再经脉俱断’,还是‘先经脉俱断,再浊毒闭窍’。
“这两个死因的顺序不同,将会导致截然不同的推论。而先前纪管家似乎一不留神忽略了这个问题的讨论。”
白笙说罢,众人皆觉得有理,都拧着眉头思索着究竟哪个死因在前。
林霜染眨巴眨巴眼睛,望着白笙的眼眸里也流转出几丝饶有兴味的光华。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俊俏少年郎是如何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中,也不知道为何他会穿着自己三哥的衣服。
但她向来敬佩有本事、有才华的人,她二叔林焕便是那样的人。
正当众人深思之际,大少爷林念远急匆匆开口说道:
“我脑子不灵光,虽不知这两个死因的顺序,究竟有什么具体的影响,不过想必还是十分重要的。老话说得好,宜早不宜迟,不如我们再劳烦梅二先生,让他再去检验一下二弟的尸身,查明死因顺序,可好?”
白笙却洒然一笑,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道:
“倒也不用劳烦梅二先生了。梅二先生冒着风雪来到暖阁之中,给我们带来药酒的重要线索,如今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呢,怎忍心再劳烦他老人家呢。”
白笙本以为梅二先生此时又要插话了,结果暖阁之中却是一片寂静。
窗外落雪簌簌,暖阁之中燃烧着的银骨炭噼啪作响。
扭头一看,却是陆小凤从丫鬟手上接过酒壶,抱在怀里,梅二先生酒杯一空,就立马给满上,果然,梅二先生的嘴被好酒堵得无暇说话。
比划着“一”的食指孤零零等待了许久,总算等到了它的小伙伴中指的到来,白笙又伸出了一根手指,比划出“二”,继续说道:
“只要通过纪管家忽视的第二个问题,便可以推断出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即,林二少爷是先浊毒闭窍,还是先经脉俱断。
“这第二个问题是‘尸身位置’。”
白笙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环视了一下暖阁之中的众人,问道:
“为了避免我记忆出现偏差,想向诸位确认三个事儿。
“第一,林二少爷平日里是否是在蒲团之上修炼?
“第二,林二少爷的尸身被发现的时候,若是我没记错,应该是处在书桌前,距离床榻约莫有四五丈的距离,此点是否属实?
“第三,倘若修炼之时,走火入魔,经脉俱断,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让白笙没想到的是,此时开口的,却是一直沉默寡言的“默僧”了尘。
了尘停下手中轮转的数珠,缓缓说道:
“此时事关人命,理应慎重。小僧也曾跟随诸位见过林毅诚居士的尸身,对于修行,也略知一二,便让我替诸位回答一下这三个问题。
“诸位也晓得小僧所修的功法,不可说一句妄语,不然修为便会丧失殆尽。
“第一个问题,小僧与林毅诚居士相识多年,他确确实实只会在蒲团上修炼,此点也可向林家诸位家眷确证。
“第二个问题,林毅诚居士的尸身的的确确是在书桌前的地毯上被发现,距离床榻大约四丈半,与林煜居士一同进屋的诸位皆可作证。
“第三个问题,由于各门各派功法不同,因而走火入魔、经脉俱断之后所呈现的状貌也有所不一。不过大体而言,经脉俱断之后,至少半日之内,会全身瘫痪、动弹不得。”
说罢,了尘再度闭口不言,默默念诵佛号,似乎在为已然逝去的林二少爷祈福。
白笙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已然得到了自己所期望的答案。
于是也可以心满意足地收回了两根手指。
哎哟哟,伸太久了,手指都有些酸了。
若是有着“灵犀一指”的陆小凤,想必伸一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
白笙定了定神,继续开口说道:
“如今已掌握诸多线索,我想,可以试着用排除法来逐一检视先前提出的两种‘死因顺序’。
“首先,我们来检验一下‘先经脉俱断,再浊毒闭窍’这种情况。为了表述简练,不妨将其称为‘假设一’。而将‘先浊毒闭窍,再经脉俱断’称之为‘假设二’。
“在假设一中,此时林二少爷正端坐在蒲团之上练功,时不时拿起放在床旁的药酒喝一口。在练功之时,或许是药酒中的活血成分过多,导致气血翻腾不息,又或者是林二少爷思虑着十年前林二爷自杀一案,静不下心,因而导致气息错乱。
“当然也可能是这两种因素叠加所致,总之,结果就是林二少爷不幸走火入魔,又无人及时发觉,以至于经脉俱断,身体动弹不得。
“同时,屋内渐渐产生浊毒,被二少爷吸入体内,最终不幸浊毒闭窍而亡。”
白笙说罢,管家纪径稍显不屑地说道:
“白公子,恕我冒昧,这与我先前表述的,也没什么差别吧。你不过是描述得更为细致罢了……”
白笙笑了笑,也不恼,继续说道:
“纪管家,你说得没错。你先前的表述正是建立在假设一的前提下,也就是林二少爷先经脉俱断,后死于浊毒闭窍。
“可是,这一假设,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管家纪径脸色大骇,飞速瞅了一眼林老爷,又咽了一口唾沫,缓缓说道:
“噢?根本性的矛盾?愿闻其详。”
白笙仅用一言,便直指关键所在:
“若是二少爷已然经脉俱断,浑身无法动弹,那又为何尸身会出现在距离蒲团四五丈的书桌前呢?”
管家纪径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质疑道:
“说不定是有人搬动了尸身,或者二少爷虽经脉俱断,但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试图爬到书桌前求救呢?”
白笙正要反驳,梅二先生却率先开了口:
“你是在质疑老穷酸的眼力劲?若是林二少爷死后尸体被搬动了,我会看不出来?”
李寻欢也帮腔道:
“既然梅二先生说了经脉俱断,而不是什么任脉督脉断裂,那便是浑身上下所有经脉都破碎了,哪里还能从蒲团上爬到四五丈的书桌前呢?”
陆小凤也赞同道:
“先前我与白公子专程检查了一下屋内,全无暗室密道,确确实实是一个密闭的空间,无有可能再有人进入。而同处于室内的白公子,由于没有武功在身,无法施展高明的闭气功夫,自然是躲不过浊毒的侵蚀,因此能排除作案嫌疑。”
纪径微微张了张嘴,旋即又合上了,面色红如猪肝,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于是白笙继续说道:
“由于只可能是假设一或者假设二两种情况。既然假设一难以成立,那便只能是假设二了,也就是林二少爷先浊毒闭窍,再经脉俱断。
“于是情况便成了这样:
“林二少爷喝了药酒,端坐蒲团修炼之时,过于专注于吐纳,并未留意到屋内渐渐郁结的浊毒。当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然浊毒入体颇深,无力呼救,也无力行走,因而费尽全身力气,试图爬到书桌那儿,将窗户打开,呼吸冰天雪地里的纯净空气。
“这便是林二少爷尸身为何呈现爬行状,且位于书桌前的原因!”
白笙说罢,林煜有些刻意地拍了拍手,缓缓说道: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不过先前白小友说毅诚死前留下了关于凶手是谁的信息,这又从何谈起呢?”
“林老爷莫急,我接下来要说的,便是此事。”
白笙继续分析道:
“既然林二少爷能爬到书桌旁,那说明此时尚未经脉俱断,不然四肢应当是无法动弹的。但梅二先生在探查尸身的时候,却明明白白发现林二少爷就是经脉俱断了。
“所以,林二少爷是何时经脉俱断的呢?
“既然林二少爷在爬到书桌旁之前,都尚未经脉俱断,怎么一爬到那个位置,就好巧不巧经脉俱断了呢?这显然不可能是修行走火入魔导致的经脉俱断。
“因而,我想再问一问了尘师父——导致经脉俱断的缘由有哪些呢?”
了尘温和地笑了笑,声音依旧如山寺清泉一般明澈:
“约莫是有三种原因:一、修行走火入魔;二、自废武功,断裂经脉;三、外力作祟,也就是用一些类似于断脉拳的武功,可以打碎他人经脉。”
白笙的嘴角愈发上扬了,说道:
“这三种原因,如今已然排除了走火入魔导致的经脉俱断,密室之内又无他人,尸身上又无外伤,也可以排除外力作祟导致的经脉俱断。
“虽然听起来极为不可思议,但在排除了一切可能的情况之后,也就只剩下了自废武功导致经脉俱断这一可能
“所以,林二少爷是死前自废武功,自行让自己经脉俱断的!”
结论一出,众人无一不瞠目结舌。
林霜染也目不转睛盯着白笙,瞳孔放大,嘴角噙着的笑容不禁多了几分期待与仰慕交杂的意味。
如此聪颖过人,或许他也能推理出二叔自杀一案的真相吧,这样也算是了却二哥生前的一个心愿了,林霜染暗暗想到。
“可是、可是我二哥为何要自断经脉呢?”林三少爷震惊得连折扇都没来得及摊开,结结巴巴地问道。
“正如我先前说的那样,林二少爷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已然浊毒闭窍,再无生还的可能,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推断出了凶手的身份,因而当机立断,以自断经脉的方式来向我们传达信息”白笙说道。
林霜染闻言,点了点头,说道:
“这虽然听起来稍显奇异,不过,这确实符合二哥的性格,他平日里虽然行事稳重,但又十分敢于冒险,做出一些有违常理之事。”
林三少爷林行舟也点了点头,似乎认可这一说辞,便继续问道:
“那白公子是否解读出我二哥试图通过自断经脉来传达的信息?”
白笙心中无奈苦笑一声。
他当然也想装到底,毕竟难得装一次。
但他确确实实也不知道经脉俱断到底在传达什么信息,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不过是以前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罢了。至于林家各成员之间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则是全然不知。
于是白笙只好实话实说:
“我也没有什么头绪。之所以把这一推断告诉给大家,也是想着集思广益,或许能破解出这一谜团。”
话音刚落,暖阁屋顶之上,传来一阵妩媚至极的笑声:
“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好一番精妙的推理!如此人才,不妨加入我们月影十二楼如何?我许你一个舵主来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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