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京城,日渐炎热,国子监旁的槐树长得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却遮不住户部衙门外的凝重气氛。自太子下令彻查江南漕运案后,户部便成了朝堂的焦点,每日都有官员进出,个个神色匆匆,生怕被漕运案牵扯其中。
顾昀舟接手漕运案后,便将查案的据点设在了户部,每日与户部的官员一同梳理漕运账目,沈清辞则每日从国公府赶来,协助他查账。漕运的账目繁杂无比,江南漕运下辖十二府、三十六县,历年的粮草运输、损耗、拨款账目堆积如山,几间屋子都装不下,想要从中找到破绽,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日,沈清辞与顾昀舟坐在户部的查账房内,桌上铺满了江南漕运近三年的账目,二人皆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春桃端来冰镇的酸梅汤,轻轻放在桌上,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沈清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一本账目,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对顾昀舟道:“你看,这是去年江南苏州府的漕运账目,记载着拨发的粮草十万石,运输至京城的损耗为三成,共计损耗三万石。可苏州府距离京城不过千里,漕运水师的船只皆是新造的,损耗最多不过一成,这三成的损耗,未免太过蹊跷。”
顾昀舟接过账目,仔细查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所言极是。不仅苏州府,江南的松江府、常州府的漕运账目,损耗皆在两成以上,且账目上的损耗原因,皆是记载‘遇暴雨、船只触礁、粮草霉变’,可查遍了当年的江南地方志,却并未有大规模暴雨的记载,这显然是有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故意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虚报损耗只是其一,更蹊跷的是拨款。”沈清辞又拿起另一本账目,“你看,江南漕运每年的拨款,皆是由户部直接下拨,可近三年来,有近百万两的拨款,并未进入漕运水师的账户,而是转入了江南的几家商号,这些商号皆是无名小卒,查不到任何背景,显然是有人专门设立的空壳商号,用来转移漕运的拨款。”
顾昀舟看着账目上的商号名称,分别是“裕和行”“恒昌号”“顺通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几家商号,看似毫无关联,可名字中都带有‘和、昌、通’,或许是同一伙人设立的。我已让人去江南查这几家商号的底细,只是江南距离京城遥远,消息传递缓慢,怕是还需些时日才能有结果。”
沈清辞点了点头,手指在账目上轻轻划过,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这几家商号的账目往来,皆与江南的盐商有牵扯。裕和行每月都会向江南的海盐商总会拨款,恒昌号则与扬州的大盐商张万贯有频繁的资金往来,顺通铺更是直接为盐商的船只提供漕运服务。看来这漕运案,并非只有漕运官员与水师参与,江南的盐商,也牵扯其中。”
“江南盐商?”顾昀舟心中一动,“江南的盐商势力庞大,富可敌国,且与地方官员相互勾结,历来是朝廷的心头大患。当年柳氏倒台,不少余党逃到江南,投靠了盐商,如今漕运案与盐商牵扯在一起,定然是柳氏余党与盐商勾结,利用漕运与盐业,暗中积累财富,图谋不轨。”
“正是如此。”沈清辞道,“盐商靠漕运运输食盐,漕运官员靠盐商的贿赂中饱私囊,二者相互勾结,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而柳文涛作为漕运副使,便是这个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上通地方官员,下连漕运水师,又与盐商勾结,一手遮天,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虚报损耗、转移拨款。”
二人正说着,户部的主事匆匆走来,神色焦急:“顾世子,沈世子妃,不好了!江南漕运水师的统领李坤,昨日在江南自尽了,留下一封遗书,说是因漕运损耗过大,自责不已,故而自尽。”
顾昀舟与沈清辞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李坤是江南漕运水师的统领,手握漕运水师的兵权,是漕运案的关键人物,如今突然自尽,定然是有人杀人灭口,怕他泄露了太多的线索。
“自尽?定是杀人灭口!”顾昀舟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狠厉,“李坤身为漕运水师统领,若是真的自责,为何不回京向陛下请罪,反而在江南自尽?定是柳文涛等人怕他被我们抓住,泄露了他们的阴谋,故而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再伪装成自尽的模样。”
“你所言极是。”沈清辞神色凝重,“李坤一死,漕运水师的线索便断了,想要从水师这边查起,怕是不易了。不过,他的自尽,也恰恰说明,我们的查案方向是对的,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才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既然水师的线索断了,那我们便从盐商入手。”顾昀舟沉声道,“江南海盐商总会的会长,名叫周明远,是江南最大的盐商,富可敌国,且与柳文涛过从甚密,定是此次漕运案的重要参与者。我请求太子,让我亲自前往江南,查探盐商与漕运官员勾结的证据。”
沈清辞心中担忧,江南是柳氏余党与盐商的地盘,顾昀舟亲自前往,定然凶险万分。她道:“江南危机四伏,你亲自前往,怕是太过危险。不如让靖王殿下派一名得力的将领,前往江南查探,你在京城坐镇,统筹全局。”
“不行。”顾昀舟摇了摇头,“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若非我亲自前往,根本镇不住那些盐商与地方官员。况且,我手握禁军虎符,江南的地方官员与盐商,也不敢轻易对我下手。你放心,我会带足够的禁军前往,定会保护好自己。”
见顾昀舟态度坚决,沈清辞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益。她道:“既然如此,那你务必多加小心。我会在京城坐镇,继续梳理漕运账目,收集柳文涛与顾明远勾结的证据,同时与靖王殿下配合,守住京城的线索,若是江南有任何消息,我会立刻派人通知你。”
顾昀舟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我知道。你在京城,也要多加小心,顾明远与柳氏在府中虎视眈眈,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会暗中搞鬼,你需事事谨慎,切勿逞强。若是府中出了任何事,立刻派人通知靖王,他会帮你。”
“我会的。”沈清辞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你在江南,也要照顾好自己,早日查清真相,平安回京。”
次日,顾昀舟便向太子请命,前往江南查探漕运案。太子准奏,赐他禁军虎符,可调动江南的地方驻军,又派靖王在京城协助沈清辞,稳住大局。顾昀舟离开京城的那日,沈清辞亲自送到城门外,看着他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远方,心中满是牵挂。
顾昀舟离开后,沈清辞便独自扛起了京城查案的重任。她每日往返于国公府与户部,一边梳理漕运账目,一边盯着府中顾明远与柳氏的动向。这日,她在梳理账目时,发现了一封隐藏在账目夹层中的密信,密信是柳文涛写给顾明远的,上面的字迹潦草,内容却十分惊人。
密信中写道:“明远兄,顾昀舟已查至苏州府,漕运损耗之事恐败露,万望兄台在京城暗中作梗,拖住沈清辞,莫让她再查账目。江南这边,我已与周明远商议,准备借盐商之手,除掉顾昀舟,永绝后患。待事成之后,兄台便是国公府的继承人,漕运与盐业的利益,我们二人平分。”
沈清辞心中一惊,没想到柳文涛与顾明远的勾结,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他们不仅想在江南除掉顾昀舟,还想在京城拖住她,甚至觊觎国公府的继承人之位。她立刻将密信收好,前往靖王府,将密信交给靖王。
靖王看完密信,勃然大怒:“顾明远狼子野心,竟敢与柳文涛勾结,谋害顾昀舟,觊觎国公府的权力!今日若不除了他,日后必成大患!”
“靖王殿下息怒。”沈清辞道,“如今顾明远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他与柳文涛勾结的密信,我们不妨将计就计,假装被他拖住,放松他的警惕,同时暗中收集他更多的罪证,待顾昀舟从江南传回消息,再将他与柳文涛一网打尽。”
靖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世子妃所言极是。顾明远行事谨慎,仅有这一封密信,未必能定他的罪,我们需收集更多的证据。我会让人暗中监视顾明远的动向,看看他在京城与哪些人往来,同时派人前往江南,给顾昀舟送信,让他多加小心,提防盐商与柳文涛的暗算。”
沈清辞点了点头,心中明白,如今的局势,已然到了关键时刻。顾昀舟在江南步步惊心,她在京城如履薄冰,顾明远与柳文涛的黑手,已然伸向了他们二人,唯有沉着冷静,将计就计,才能化险为夷。
从靖王府出来,沈清辞乘坐马车返回国公府。马车行驶在途中,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心中满是牵挂。顾昀舟在江南,此刻怕是已经到了苏州府,正与柳文涛、盐商们周旋,不知是否安全。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平安顺遂,早日查清真相,平安回京。
马车驶入国公府,刚到院落门口,便见柳氏带着几名婆子站在那里,神色傲慢。见沈清辞回来,柳氏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世子妃今日倒是清闲,不在府中打理家事,反而整日在外闲逛,怕是忘了自己是国公府的世子妃了吧?”
沈清辞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三婶多虑了,我今日是去户部梳理漕运账目,协助世子查案,并非在外闲逛。府中的家事,有管事嬷嬷打理,一切井然有序,不劳三婶费心。”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看着沈清辞的身影走进院落,心中暗暗盘算着,如何按照顾明远的吩咐,拖住沈清辞,不让她再查漕运账目。
沈清辞走进院落,春桃迎了上来,低声道:“小姐,方才顾三奶奶在府中散播流言,说您整日在外与靖王殿下私会,不顾世子的安危,府中不少下人都信了。”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顾明远与柳氏,果然开始动手了。他们知道正面与她抗衡,绝非对手,便想用流言蜚语诋毁她的名声,让她在府中无法立足,从而拖住她查案的脚步。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不知道,她早已拿到了他们勾结的密信,这场流言战,不过是她收网前的开胃小菜罢了。
“让她们去说。”沈清辞淡淡道,“流言止于智者,府中的下人若是明辨是非,便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若是相信,那便是留之无用,正好借此机会,清理府中的内奸。”
春桃点了点头,心中佩服沈清辞的冷静。沈清辞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密信,轻轻摩挲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顾明远,柳文涛,你们的死期,不远了。待顾昀舟从江南传回证据,定让你们身败名裂,付出应有的代价。
夜色渐深,国公府的院落里,一片寂静。沈清辞坐在灯下,提笔写着给顾昀舟的信,将京城的情况一一告知,提醒他提防柳文涛与盐商的暗算,字里行间,满是牵挂与叮嘱。信写好后,她将信交给心腹亲兵,让他连夜送往江南。亲兵领命,悄悄离开了国公府,消失在夜色中。
江南的风,京城的月,隔着重山万水,却隔不断夫妻二人的彼此牵挂。这场漕运案的较量,已然进入白热化阶段,而胜利的曙光,正在前方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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