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樟树影里的初遇

  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卷着明德中学香樟树上的枯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林知夏的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她此刻的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前一夜,她对着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发呆了半宿。裙子的下摆被妈妈用针线仔细收短了一寸,刚好到膝盖,针脚细密得像排列整齐的小诗,可袖口还是有些松垮,露出她纤细的手腕,腕骨浅浅凸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她反复摩挲着袖口磨毛的边缘,指尖泛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一笔一划,都刻着她在老家小镇里,对着窗外梧桐树苦读的时光。明天就要转学去这座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她把《小王子》塞进帆布包,又拿出来,指尖拂过封面上小王子和玫瑰的插画,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夹在语文课本里,像是揣着一颗救命的#糖,盼着能在陌生的环境里,寻到一丝熟悉的甜。

  此刻,她站在明德中学的校门口,人潮汹涌。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笑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只留下她一个人,像被遗落在浅滩上的贝壳,局促又茫然。阳光有点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着不远处的教学楼,红砖白墙,在蓝天下格外醒目,可那醒目里,却透着一股让她心慌的疏离。

  帆布包上印着的卡通兔子已经褪色,耳朵都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布料,是她小学时妈妈买的,背了整整六年。包带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她攥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才让她稍微安定了些。

  头发很长,黑黝黝的垂到腰际,像一匹柔顺的黑缎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飘,遮住了她的眉眼。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进香樟树投下的浓荫里。那棵香樟树很老了,听校门口的保安大爷说,建校时就栽下了,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灰褐色的树皮上布满了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枝桠肆意伸展,遮天蔽日,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像是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的帆布鞋上,一晃一晃的,像跳跃的星星。

  “同学,麻烦让让。”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初秋的第一场雨,带着薄荷的清冽,瞬间浇灭了周遭的喧闹。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地钻进林知夏的耳朵里。

  林知夏愣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鹿,连忙往旁边退了两步。脚步慌乱间,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香樟树粗糙的树干上。树皮蹭过校服布料,硌得她脊椎一阵发麻,疼得她龇了龇牙,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她咬着下唇,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心里暗暗懊恼,怎么这么笨。

  她回过头,撞进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里。

  是个女孩子,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手表,表盘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头发是利落的短发,碎碎的刘海下,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点淡淡的红,像是淬了酒,却又偏偏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眼底的情绪,抬眼的瞬间,却又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

  皮肤是冷调的白,在阳光下泛着瓷质的光泽,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嘴唇薄而红润,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的弧度清晰利落,透着一股清冷的英气。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画板,画板上盖着一层白色的防尘布,布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隐约能看到里面勾勒出的线条——是一棵树的轮廓,枝桠舒展,和身后的香樟树一模一样。松节油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薄荷香,随着风飘进林知夏的鼻腔,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画布,干净又温暖,又像是夏日里的一杯薄荷茶,清清凉凉的。

  “对不起,撞到你了。”林知夏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熟透的樱桃。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裙的衣角,褶皱越积越多,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顾星沉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额角上,顿了顿。刚才她就注意到这个女孩子了,站在香樟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浑身都透着怯生生的气息。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格外单薄。现在撞到了树,额角红了一片,更显得可怜兮兮的。

  “没事。”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底下的暖意。她的目光在林知夏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不远处的教学楼,像是在赶时间。

  说完,她便抬脚往里走。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知夏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更清晰了,松节油的清苦混着薄荷的甜凉,钻进她的鼻腔,在心底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顾星沉的侧脸,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美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油画。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衬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腰肢,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夕阳的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每一步都踩着光。周围的人来人往,笑闹声不断,可她的身影,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在林知夏的眼里,格外清晰。

  直到尖锐的上课铃划破校园的宁静,那铃声急促又响亮,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往教学楼里跑。帆布包撞在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课本和文具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她却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点找到高一(3)班的教室。心脏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走了,留下几根零落的羽毛。她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又拽了拽校服裙的下摆,把褶皱抚平,这才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姓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她看到林知夏,连忙招手让她过来,对着闹哄哄的教室扬声说:“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林知夏,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的叫声,钻进林知夏的耳朵里。

  “她的裙子好旧啊,都洗得发白了。”

  “说话声音好小,好土哦,听口音就不是本地人。”

  “看她的包,都破了,还背着呢。”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林知夏的耳朵里。她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小声地重复:“大家好,我叫林知夏。”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口音,和这座北方城市的硬朗格格不入,又引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口音。林知夏的眼眶微微发烫,鼻尖发酸,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排的一个女生撇了撇嘴,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卷着头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真倒霉,顾星沉旁边居然坐了这么个土包子。”

  顾星沉的名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林知夏混沌的思绪。她的指尖蜷缩起来,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王老师似乎没听见这些议论,笑着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知夏,你就坐那里吧,旁边是顾星沉同学。她成绩很好,画画也特别厉害,年年拿奖,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她。”

  林知夏顺着王老师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那个空位旁边坐着的,正是刚才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个短发女生。

  顾星沉显然也认出了她,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低下头,继续在画板上画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连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都透着一股专注的美。她握着画笔的手很稳,骨节分明,笔尖在画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知夏抱着书包,慢吞吞地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她。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吱呀声,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的脸又红了几分,耳根烫得惊人。

  书包放在桌肚里,拉链蹭过桌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刚想坐下,就听见前排女生又低声说了一句:“真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居然让她坐顾星沉旁边,看着就碍眼。”

  林知夏的动作僵住了,眼眶微微发烫,那点憋了很久的湿意,终于忍不住要涌出来。她咬着下唇,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偷偷地侧过头,看着顾星沉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浓密且卷翘,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着。鼻梁高挺,嘴唇抿着,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画笔。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

  林知夏看得有些出神,连顾星沉什么时候停下了画笔都不知道。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尖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她才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猛地转过头,慌乱地去翻桌子里的书本。手指一抖,铅笔盒“啪”地掉在地上,铅笔、橡皮、尺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脸颊烫得惊人,她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文具,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连铅笔都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顾星沉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像蜻蜓点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画笔,弯腰帮她捡起地上的铅笔。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林知夏的手指,一片冰凉,像触到了一块冰。

  “谢谢。”林知夏接过铅笔,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视线里只剩下顾星沉白皙的手背,手背上的青筋浅浅凸起,透着一股干净的力量。

  “你叫林知夏?”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林知夏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嗯。”

  “我叫顾星沉。”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细碎的绒毛清晰可见,像撒了一把金色的粉末。

  “我知道,王老师说过了。”林知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手指紧张地捏着铅笔,笔尖戳着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她觉得莫名的心安。

  顾星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专注于她的画板。画笔在画纸上游走,黑色的线条流畅而优美,很快,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便出现在画纸上。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垂着长发,低着头,身影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女孩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林知夏偷偷地瞥了一眼画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那画上的女孩,不就是刚才的自己吗?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着香樟树的叶子,落在窗台上。阳光正好,蝉鸣聒噪,十六岁的风,就这样吹开了心底的第一朵花。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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