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莓牛奶糖的甜

  林知夏是个内向的女孩子,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含羞草,轻轻一碰,就会收拢叶片。

  转学过来的第一个月,她几乎没什么朋友。每天独来独往,踩着上课铃进教室,又踩着下课铃出教室。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坐得笔直,把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都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标点符号都不肯错漏。下课铃一响,她就趴在桌子上看书,或者把头埋进臂弯里,假装睡觉,实则偷偷地看顾星沉画画。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书本和顾星沉的侧脸。

  顾星沉是这所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是众人瞩目的月亮。

  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数理化更是难得的满分,成绩单上的名字永远霸占着榜首的位置。长得漂亮,是全校公认的校花,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片偷偷的注视。画画更是全校闻名,她的画曾多次在全国比赛中获奖,画室的墙上挂满了她的奖状和作品,最显眼的那幅《香樟》,还被裱起来挂在了校长办公室。

  可她却总是独来独往,身边没什么朋友。她不爱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课间的时候,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就是拿着画板画画,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班里的同学都有点怕她,不敢轻易和她搭话,偶尔有人想借着问问题的由头和她套近乎,都被她冷淡的态度劝退。

  “顾星沉,这道数学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自己看参考书。”

  “顾星沉,校庆晚会,你能表演个节目吗?”

  “没空。”

  “顾星沉,我妈做了饼干,你尝尝?”

  “不用。”

  她的拒绝总是简洁又干脆,不留一丝余地,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敢凑上去自讨没趣了。

  只有林知夏知道,顾星沉其实没有那么冷。她只是不擅长表达,只是习惯了用冷漠来伪装自己,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怕受伤,也怕伤人。

  那天的体育课,阳光格外毒辣,晒得柏油路面都在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地跑去篮球场,抢着一个篮球,嘶吼声震天响。女生们则聚在树荫下踢毽子、跳皮筋,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操场。

  林知夏不太会打篮球,跑两步就喘不过气。跳皮筋也总是踩不准节奏,每次都拖别人的后腿。她怕自己笨拙的样子引来别人的嘲笑,干脆一个人躲在香樟树的树荫下看书,手里捧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小王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书页上,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点。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林知夏看得入了迷,连书页被风吹得翻卷都没察觉,目光紧紧黏在小王子和狐狸的对话上,心里软软的。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一个橙红色的篮球正偏离了轨迹,朝着她的方向飞来。

  篮球带着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近。

  “小心!”

  有人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篮球就狠狠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嘭”的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的神经。

  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书页散开,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捂着额头,疼得闷哼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额头上很快肿起了一个包,红得吓人,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

  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歉意,他挠着头,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传球的时候没看到你。”

  林知夏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捂着额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没事。”

  男生更慌了,看着她红肿的额头,急得满头大汗,鼻尖上的汗珠往下掉:“要不我带你去医务室吧?我带你去,医药费我来付,你别告诉老师好不好?”

  他是班里的调皮鬼,最怕的就是体育老师,要是被老师知道他打球砸到人,肯定要被罚跑圈。

  林知夏刚想点头,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是顾星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跑过来的。短袖校服被汗水浸湿了一点,贴在她的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肩胛骨。她的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瓶身还带着丝丝凉意,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看了一眼那个手足无措的男生,又看了看林知夏红肿的额头,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那点不悦像冰碴子,让男生瞬间噤声。

  她拧开冰红茶的瓶盖,递给林知夏,然后看向那个男生,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用了,我带她去。”

  男生愣了一下,看着顾星沉冷冽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多说什么,连忙点了点头,说了句“那麻烦你了”,就一溜烟跑回了篮球场,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顾星沉拉着林知夏的手腕,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掌心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掌握在林知夏的手腕上,力度不大,却很稳,很舒服,像是一道清凉的溪流,瞬间抚平了林知夏额头上的疼痛。

  林知夏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连耳根都跟着发烫。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看着顾星沉白皙的手指,看着手腕上那道浅浅的青色血管,脸颊微微泛红,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僵硬起来。

  “谢谢你,顾星沉。”林知夏小声地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哭腔,像撒娇的小猫。

  顾星沉“嗯”了一声,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让人忍不住心疼。额头上的包红肿得厉害,看得顾星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的寒意散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很疼?”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像融化的雪水。

  林知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还好。”

  其实很疼,疼得她眼眶发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是在顾星沉面前,她不想表现得那么脆弱,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笨拙。

  顾星沉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得更快了些。她的脚步很大,林知夏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阳光洒在她们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紧紧地靠在一起,像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慢慢移动。

  医务室的老师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姓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她看到林知夏红肿的额头,连忙放下手里的报纸,拿出药膏和冰袋。她小心翼翼地给林知夏的额头涂了点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瞬间缓解了些许疼痛。然后,她又用毛巾裹着冰袋,敷在林知夏的额头上,叮嘱道:“回去别用手摸,别沾水,过两天就好了。小姑娘家家的,要注意点。”

  “谢谢陈老师。”林知夏小声地说,乖乖巧巧的样子,让陈老师忍不住笑了。

  离开医务室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洒满了整个校园,把教学楼、操场、香樟树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天空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红的、橙的、粉的,层层叠叠,好看得不像话。

  顾星沉忽然停住脚步,松开林知夏的手腕。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一颗草莓味的牛奶糖,粉色的糖纸,印着可爱的草莓图案,还带着淡淡的果香。

  她剥开糖纸,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块,糖块上还印着小小的草莓印记。她把糖递到林知夏的面前,指尖微微弯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吃吧,甜的,能缓解疼痛。”顾星沉说,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温柔,像春风拂过心田。

  林知夏愣了一下,看着她递过来的糖,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漠,只有一片温柔的光,像盛满了星星的湖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冷冽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格外好看,好看得让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知夏接过那颗糖,放进嘴里。

  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牛奶的醇香和草莓的清甜,瞬间驱散了额头上的疼痛感。一股暖流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暖暖的,很舒服,像被阳光包裹着。

  她抬起头,看向顾星沉,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夕阳的余晖落在顾星沉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像春风拂过湖面,像盛夏里的第一缕清风,瞬间击中了林知夏的心脏。

  林知夏看得呆了,手里的糖纸都忘了扔。

  原来,顾星沉笑起来,这么好看。

  从那天起,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近了一步。

  顾星沉会在林知夏上课打瞌睡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一下她的桌子,提醒她认真听讲,指尖的温度落在桌面上,带着一丝微凉。会在她忘记带画笔的时候,把自己的备用画笔递给她,那支画笔的笔杆上,还带着她的温度,和淡淡的松节油味。会在她被老师提问答不上来的时候,偷偷地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推到她的面前,字迹清秀,一目了然,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草莓。

  林知夏也会在顾星沉画画画到忘记吃饭的时候,给她带一份热腾腾的盒饭,盒饭里有她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是她偷偷学着做的。会在她熬夜赶画稿的时候,给她泡一杯温热的牛奶,牛奶里加了一点点蜂蜜,带着淡淡的甜味,放在她的手边。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默默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看一下午的云,不说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们会一起在放学后,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分享同一副耳机,听着舒缓的音乐。顾星沉会拿出画板,画天上的云,画路边的花,画坐在她身边的林知夏。她画的林知夏,总是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眼里盛满了光。

  林知夏会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看着她认真画画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颗糖。

  她的口袋里,总是藏着几颗草莓味的牛奶糖。

  那是顾星沉给她的。

  她舍不得吃,就一颗一颗地攒起来,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数着,数着数着,就忍不住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像天上的月牙。

  十六岁的喜欢,像偷偷藏起来的糖,带着甜甜的味道,却不敢让人知道。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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