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初白,晨光熹微。
丰城东区,一条不甚起眼的后巷深处,“明德客栈”的后院却早已传出规律的呼喝之声。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一丝不苟地演练着一套剑法。他约莫十四五岁年纪,面容尚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清俊的轮廓,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挥之不去的郁色。正是赵凌柒。
手中木剑刺、劈、撩、挂,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汗水浸湿了他的粗布短衫,顺着额角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地。他抿着唇,眼神专注,仿佛要将每一式、每一招都刻进骨子里。
这套“凌风剑法”的筑基篇,他从六岁起练到现在,早已滚瓜烂熟。爹爹说,这是赵家不外传的上乘武学根基,必须练到极致,方能学习后续杀招。他不懂什么是极致,只知道爹爹每次来检查时,若稍有不满,那冷峻的眼神便足以让他心头发颤。
“一百零八……一百零九……一百一十!”
最后一套动作完成,他缓缓收势,胸口微微起伏。天光又亮了一些,能隐约听到前街开始有了人声。
他走到院墙边,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缝隙,是他多年前偷偷用石子磨出来的。熟练地凑近眼睛,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卖货郎挑着担子吆喝,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画面——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被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牵着手,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正伸出舌头,珍惜地舔着最顶上那颗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男孩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妇人低头看他,眼中满是慈爱。
赵凌柒的喉咙动了动,仿佛能凭空尝到那记忆深处从未尝过的、传说中的甜味。他移开目光,又看到一个更小的孩子,被父亲高高架在肩膀上,手里抓着一个五彩斑斓的拨浪鼓,“咚咚咚”的响声清脆欢快,孩子咯咯笑着,父亲则稳稳地扶着他,笑容满面。
还有那年冬天,元宵节。月亮特别圆,特别亮。他被罚在寒风中扎马步,冻得手脚冰凉。透过门缝,他看到满街流光溢彩,孩童们拉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奔跑嬉戏,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照亮了一张张无忧无虑的笑脸。父母跟在后面,轻声叮嘱,眼里是纵容的笑意。
那样的世界,离他只有一墙之隔,却又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他从未被爹爹牵着手逛过街,更别提被扛在肩头。娘亲……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是胖是瘦,是温柔还是严厉。钱掌柜待他不错,吃穿用度从不短缺,但也仅限于此。他是赵家家主的儿子,却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被养在这偏僻客栈的后院,日复一日地练剑、读书、吃饭、睡觉。
记忆里很少有甜的味道,充斥口腔的,总是汤药的苦涩,或者练功后体力透支带来的、从胃里泛起的酸乏。爹爹偶尔会来,带来新做的衣裳,或者一盒精致的糕点。那些糕点很好看,味道也很好,但他总是吃得很慢,仿佛这样就能延长爹爹停留的时间。可惜,爹爹每次都是匆匆而来,检查完他的功课武功,交代几句,便又匆匆离去。父子间的对话,简短而冰冷,多是考较与训诫。
“凌柒,你的剑,力度不够,下盘不稳。”
“是,爹爹。”
“凌风剑法重意不重形,你拘泥于招式,何时才能领悟‘风’之真意?”
“……孩儿愚钝。”
“勤加练习,莫要懈怠。赵家的未来,需要能扛得起责任的人。”
“是。”
未来?责任?他连现在都活得如此模糊不清,如何能看清未来?他又要为谁、为何去扛起责任?
“少爷,该用早饭了。”钱掌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恭敬与不易察觉的叹息。
赵凌柒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有劳钱叔。”
早餐是清粥小菜,外加一个白水煮蛋。他安静地吃着,钱掌柜在一旁欲言又止。
“钱叔,有话但说无妨。”
钱掌柜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少爷,昨夜……老爷派人送了口信,说今日晌午可能会过来一趟,让您……准备一下。”
赵凌柒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知道了。”
钱掌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又是一叹。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伺候了这么多年,几乎算是看着他长大,却从未见他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撒娇、提出任何任性的要求。他的世界,似乎就只有这方小小的院落,和那些似乎永远也练不完的剑招。
晌午时分,赵清誉果然来了。
没有走前门,依旧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常服,神色比往日更显凝重几分。
“爹爹。”赵凌柒躬身行礼。
“嗯。”赵清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如同最严苛的工匠在审视自己的作品,“昨日教你的‘风起青萍’一式,练得如何?”
赵凌柒默默拿起木剑,走到院中,凝神静气,缓缓起手。剑随身走,初时极慢,仿佛真的只是微风吹拂青萍,了无痕迹。渐渐地,剑速加快,带起细微的风声,木剑轨迹变得难以捉摸,隐隐有了几分“随风而动,无迹可寻”的韵味。
赵清誉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满意,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凌柒的天赋,其实很好,甚至比当年的自己……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安。
一套剑式演罢,赵凌柒收剑而立,气息微乱,看向父亲。
“尚可。”赵清誉给出评价,依旧是吝于夸赞,“形已具,神未至。风之真意,在于变化,在于无孔不入,在于积蓄之力爆发于刹那。你太求稳,缺了那一点破釜沉舟的锐气。”
“孩儿谨记。”赵凌柒低头。
赵清誉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新做的茯苓糕,你钱叔说你最近睡得不太安稳,这个安神。”
赵凌柒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温热的边缘,心中却无多少暖意。又是糕点。他似乎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履行一个父亲的责任。
“最近……可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赵清誉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盯着儿子的脸。
赵凌柒茫然摇头:“孩儿每日只在后院,未曾外出。”
赵清誉沉默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很好。记住,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可踏出这客栈后院半步。外面……不太平。”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今天语气中的紧绷,赵凌柒敏锐地察觉到了。“爹爹,是出了什么事吗?”
赵清誉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高墙之外:“有些陈年旧事,或许到了该了结的时候。凌柒,你只需好好练功,其他事情,不必多问。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他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傀儡,被安排着一切,却不知道提线的那只手,究竟要将他引向何方。
“是。”他听见自己干涩地回答。
赵清誉又交代了几句勤勉用功的话,便如来时一样,悄然而去。
赵凌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尚且温热的茯苓糕,久久未动。墙外的市井之声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商贩的吆喝,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而墙内,只有他,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常年握剑,指节处已有薄茧。爹爹说,赵家的未来需要他。可赵家的未来是什么?他的未来又是什么?难道永远困在这方寸之地,练着不知为何而练的剑法,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候”?
第一次,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渴望,如同野草般在他沉寂的心底悄然滋生。
他想出去看看。
他想知道,糖葫芦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想知道,被家人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的感觉。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为何要被如此对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按下。
傍晚练功时,他的目光不止一次飘向那扇通往前院、也通往外面世界的角门。钱掌柜通常会在那里上锁,钥匙随身携带。
也许……他该想想办法。
夜色渐浓,赵凌柒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斑驳的帐幔。茯苓糕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但与心中翻涌的苦涩相比,微不足道。
窗外,一轮弦月爬上中天,清冷的光辉洒进院落。
在距离明德客栈不算太远的梦仙阁,某间厢房的窗户也开着。
清风倚在窗边,望着同一轮月亮。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喜爱海棠花和绿豆糕的少女身影,今晚格外清晰。她是谁?现在在哪里?和自己又是什么关系?
而在丰城之外,群山环抱的凤鸣村。
苏云依也仰望着星空,手指轻轻拂过窗台上母亲新插的一枝粉色海棠花苞,对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轻声呢喃:“爹,您在天上,能看到云依吗?云依今天学会了做一种新的胭脂,娘说很好看……爹,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夜风拂过,海棠花苞微微颤动。
仿佛在回应着,命运的齿轮,正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发出轻微而不可逆转的啮合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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