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地下暗河

　　戌时正，丰城已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

　　清风依约来到“醉花荫”酒庄后门。此处是一条僻静小巷，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余光隐约透来，四下里寂静无声。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花槿闪身而出。她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同样蒙着黑纱，只余一双妩媚中透着锐气的眸子。她行动间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的灵猫。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交谈。花槿打了个手势，示意跟上，便率先朝着城西废弃区的方向掠去。清风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建筑物和阴影的掩护，在夜色中快速穿行。

　　花槿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选择的路线迂回曲折，却完美避开了夜间巡逻的更夫和偶尔出现的行人。清风的轻功本就不弱，失忆并未剥夺这身体的本能，加上近日身体渐愈，勉强能跟上花槿的速度。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抵达了城西废弃区边缘。眼前是一片断壁残垣，荒草萋萋，远处几座废弃庙宇的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透着阴森死寂。

　　花槿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停下，从怀中掏出一张更精细的羊皮图纸，借着微弱的月光查看。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显然是经过修正补充的地下暗道图。

　　“徐记的位置在那边，隔了两条街。”花槿压低声音，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根据图纸和今日那伙人的话，地道入口很可能在徐记后院的某处，连接着这片废弃区下面的旧排水系统。我们要找的，是这片区域可能存在的、通往徐记方向的隐秘入口，或者……监视那伙人进入地道的入口。”

　　清风点头表示明白。

　　“分头找，范围不要太大，注意隐蔽，有发现以玉符震动三下为号。”花槿将图纸收起，指了指两人胸前贴身佩戴的玉符。

　　两人随即分开，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在废墟间悄然搜索。

　　清风凝神静气，将感官提升到极致。夜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远处野狗的吠叫，虫豸的鸣唱……一切细微声响都被他纳入耳中。同时，他也在尝试调动那种对特殊气息的敏感，希望能捕捉到一丝地下的异常波动。

　　搜索了近半个时辰，清风几乎将划定区域探查了一遍，除了发现几个被碎石堵塞的、明显早已废弃的沟渠入口，并无其他发现。玉符也一直沉寂。

　　难道判断有误？或者那伙人已经通过其他更隐秘的入口进去了？

　　就在他心中微沉之际，胸前玉符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连续三次的震动！是花槿！

　　他立刻按照玉符传来的微弱方位感应，朝着西北方向快速潜去。

　　在一座几乎完全坍塌、只剩半截残破神像的小庙遗址后，花槿正伏在一片茂盛的荒草丛中，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向下方。

　　清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庙基下方，有一个被坍塌的砖石和茂密藤蔓半掩着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而此刻，洞口边缘的藤蔓有新鲜被踩踏和拨开的痕迹，旁边的泥土上，还留有几个清晰的、新鲜的脚印！

　　“有人刚进去不久。”花槿用气声道，眼中闪过冷光，“我仔细查看过，脚印至少属于三个人，步伐沉稳，不像是刚才我们监视的那伙乌合之众。可能……是‘主上’派来的另一批好手，或者，徐记本身的人？”

　　“进去看看？”清风问。

　　花槿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两粒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自己服下一粒，递给清风一粒：“含在舌下，能提神醒脑，一定程度上抵御瘴气迷烟。”

　　清风依言服下，药丸入口清凉，精神果然为之一振。

　　花槿又从怀中取出两枚鸽卵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递了一枚给清风：“月萤石，照明用，光线柔和，不易远传。”

　　准备妥当，花槿率先拨开藤蔓，灵巧地钻入洞口。清风紧随其后。

　　洞口向下倾斜，初极狭，勉强通行。前行数丈后，通道变得宽敞起来，可以直起身行走。四壁是粗糙的夯土，残留着人工开凿的痕迹，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月萤石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丈许范围，更深处是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两人放轻脚步，屏息凝神，沿着通道向前。花槿走在前面，不时停下，仔细观察地面和墙壁的痕迹，判断方向。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弯弯曲曲，如同迷宫。途中还出现了几个岔路口。花槿似乎胸有成竹，每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个方向。清风注意到，她在某些岔路口的地面或墙角，会看到一些极其隐蔽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特殊石纹或土块排列，那应该就是她地图上标记的暗记。

　　这地下暗道系统，果然不简单，而且花槿对此的了解，远超她之前所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微弱的声音。不是人声，而是……潺潺的流水声？

　　两人对视一眼，更加小心地靠近。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通道在此处汇入了一条更为宽阔的地下暗河河道！河道宽约两丈，水流平缓，在月萤石的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河岸一侧有窄窄的、人工修葺过的石阶可供行走。

　　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河道旁的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上，此刻竟有火光摇曳！

　　三四个人影围着一小堆篝火，正在低声交谈。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正是清风白日里跟踪的那伙人中的几个！他们果然找到了入口，并且已经进来了！

　　清风和花槿立刻伏低身形，借着河岸石块的阴影，悄悄靠近，在距离那伙人约七八丈远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藏好，凝神倾听。

　　“……妈的，这鬼地方，弯弯绕绕，跟迷宫似的！”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

　　“少废话，老三他们去探路了，看看前面那条岔道对不对。”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道，“地图不会错，徐记的地下密室，应该就在这条暗河的上游方向，靠近‘青木桩’的位置。”

　　“青木桩？那是什么玩意儿？”

　　“听头儿说，是当年那花妖留下的一种标记，只有他们一族或者特别的人才能感应到。找到青木桩，就能找到密室入口。”

　　“花妖……乖乖，这徐老头还真是深藏不露。主上要的东西，真的在这里？”

　　“主上说在，就一定在。据说是一卷‘百花谱’，记载了无数失传的灵植培育法和草木符文秘术。有了它，主上的大业……”

　　“嘘！噤声！”沉稳声音忽然低喝，“有动静！”

　　篝火旁的几人立刻噤声，警惕地望向四周，手纷纷按上了腰间的兵刃。

　　清风和花槿心中一凛，难道被发现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几人的目光，是投向了暗河上游的黑暗深处。

　　“哗啦……哗啦……”

　　一阵明显不同于水流声的、物体划过水面的声音，正从上游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什么东西？”有人惊疑不定。

　　“准备！”沉稳声音厉喝。

　　篝火的光芒之外，黑暗的河道中，忽然亮起了几点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快速逼近！同时，一股带着浓郁腥气和腐朽味道的阴风，扑面而来！

　　“是水尸虫！小心！”沉稳声音带着惊恐喊道。

　　话音未落，数条黑乎乎、湿漉漉、长满吸盘状肢节、约有人臂粗细的怪虫，猛地从水中窜出，扑向岸边的几人！它们头部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口，幽绿的光点正是它们体侧的某种发光器官！

　　“啊——！”惨叫声瞬间响起！

　　一名反应稍慢的汉子被一条水尸虫拦腰缠住，锋利的肢节瞬间刺破衣物，深入皮肉！他惨叫着挥刀乱砍，刀刃砍在虫身上却只溅起几点火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竟难以破防！

　　其他几人也是手忙脚乱，兵刃砍在水尸虫坚韧的外皮上效果甚微，反而被它们迅捷的动作和喷吐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黏液逼得连连后退。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机会！”花槿低声道，“趁乱过去，他们探路的人可能已经找到‘青木桩’的位置了！”

　　清风也看出这些水尸虫虽然凶悍，但似乎灵智不高，主要攻击暴露在火光和气息下的那几人。他们躲在阴影里，暂时安全。

　　两人不再迟疑，借着岩石和黑暗的掩护，如同两道轻烟，沿着河岸，快速绕过混乱的战团，向上游方向疾行。

　　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和打斗声渐渐远去。河道越发幽深寂静，只有水流声和两人极轻的脚步声。

　　又前行了约百丈，前方河道出现了一个向左的急弯。转过弯道，眼前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河道在这里变得狭窄，水流也更加湍急。而在左侧的岩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约一人高的拱形洞口！洞口被一道锈迹斑斑、但看起来依旧坚固的铁栅栏门封住。

　　而在铁栅栏门旁边的岩壁上，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它并非从岩缝中长出，而是其根系如同活物般，深深扎进了岩石内部。植株不高，只有尺余，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碧玉光泽，枝干虬结如龙，顶端生长着三片脉络清晰、形似兰草的银色叶片。最奇异的是，整株植物散发出一种极其纯净、充满生机的灵韵波动，与这阴暗潮湿的地下环境格格不入。

　　“青木桩！”花槿眼中闪过惊喜，“果然在这里！这是花妖一族用来标记重要地点、并汇聚地脉生机的特殊灵植！看这年份，至少生长了五六十年了！”

　　清风也感受到了那株植物散发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但同时，他体内那蛰伏的力量，似乎也因为这股纯净灵韵的刺激，而产生了细微的波动。

　　“密室入口，应该就在这铁门后面。”花槿上前，仔细检查铁栅栏门。门上并无锁孔，只有一些看似杂乱、实则蕴含规律的凸起纹路。

　　“是符文锁。”花槿蹙眉，“需要特定的方法或信物才能打开。强行破坏，恐怕会触发机关，甚至毁掉里面的东西。”

　　她尝试着将手按在那些纹路上，输入一丝微弱的妖力（她并未完全隐瞒清风）。纹路微微亮起，但旋即黯淡下去，铁门纹丝不动。

　　“不行，我的妖力属性与这锁不符。”花槿摇头，看向清风，“你……试试看？用你体内那股特别的力量。”

　　清风一愣：“我？可我也不知道怎么用……”

　　“凭感觉。”花槿鼓励道，“这青木桩的气息，似乎对你体内的力量有某种吸引力。或许……你的力量，与花妖一族有渊源。”

　　渊源？清风心中疑云更甚。难道自己失忆前的身份，真的与妖族，甚至与那叛徒花妖有关？

　　他走到铁门前，看着那些复杂的纹路，又看了看旁边生机勃勃的青木桩。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意念沉入体内，去接触那股灼热的力量。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强行引导或冲击封印，而是像安抚一头沉睡的野兽，将意识缓缓靠近。

　　似乎是感应到了青木桩纯净的灵韵，那股灼热的力量果然比平日活跃了一些，如同溪流般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

　　清风将手掌轻轻贴在铁门的纹路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沉寂的纹路，在接触到他手掌的瞬间，竟自动亮起了柔和的、翠绿色的光芒！光芒如同活水，沿着纹路快速流淌，所过之处，铁锈剥落，露出下面崭新的、仿佛由某种绿色玉石构成的材质！

　　与此同时，旁边的青木桩也微微颤动，三片银色叶片无风自动，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灵韵，丝丝缕缕地汇入铁门上的纹路之中。

　　“咔哒……咔哒……”

　　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沉重的铁栅栏门，竟然缓缓向内侧打开了一道缝隙！

　　清风和花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清风惊讶于这铁门对自己力量的“认可”。

　　花槿惊讶之余，则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某些猜测。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更浓郁的、混合着陈旧书卷和奇特花香的气息，从下方涌出。

　　“走！”花槿当机立断，率先侧身挤入门缝。

　　清风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进入密室通道，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自动合拢，重新恢复锈迹斑斑的模样时，下游方向，那些水尸虫的嘶鸣和人类的惨叫已经停止。隐约的、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快速逼近。

　　侥幸存活的人，或者……其他被惊动的东西，即将到来。

　　而密室深处，等待清风和花槿的，又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