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臣绝无居功自傲之意，只是这天理人情俱在，让臣不得不言而已。”
“官家是恼怒也好，憎恶也罢，臣今日还是说了。”
“但请官家看在臣多年劳苦的份上，能让臣说完这最后一言。”
“之后，官家要杀要剐，臣绝无半句怨言。”
赵普继续顶风而上，依然是一步不退。
但此言一出，文德殿内，却是安静异常，只听见赵官家的气声，沉寂片刻之后，赵普已然知晓官家态度，于是继续开口。
“官家，事关江山社稷存续，绝对不可轻许，按宗法，按规制，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依次传承有序，方能不生祸乱。”
“但也须知，是父死子继在前，兄终弟及在后，这才是法理，万万没有官家有亲生子，却还要立亲弟弟的道理。”
“若是如此，官家岂不是自绝其后，官家嫡子尚在，法理人情皆存续于嫡子之身，若是不能正位国本，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大宋后继之君，无论是谁继位，会让二郎君活着吗？”
“官家想想，这对二郎君公平吗？如此举动，和昭宪皇后的偏颇之心又有什么区别！”
“这便是臣最后一言，还请官家三思！”
“臣言语已毕，亦是死罪，请官家责罚！”
赵相公言道。
而此刻，文德殿内，在听完赵相公最后一言后，却是更加的安静了。
差不多沉寂了一刻钟左右，赵相公觉着跪着腿都麻了，这才感觉主位上站了许久的官家终于是坐了下来，随后便传来一声叹息。
“则平，起来吧！”
“朕登基之后，曾于太庙立誓，定下三条祖训。”
“一则保全柴氏子孙，二则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三则子孙后代必须恪守祖训。”
“今日，相公进言，就算再大逆不道，朕也不至于违逆自己所言，否则，岂不是让祖宗笑话，让后世效仿！”
“朕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赵官家摇头说着。
“谢陛下，陛下不罪于臣，但臣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臣自知罪大恶极。”
赵普还没说完，却被赵官家厉声打断。
“你的确罪大恶极，那时候，朕就说了，此事禁言，禁言！”
“可你今日，平白无故，便要舍了自家性命，也要图个痛快，说个痛快！”
“你是说痛快了，那朕当如何？成全你？”
“就你一人有真知灼见，就你一人看的明白！”
赵官家怒道。
“臣，罪在不赦，辜负官家恩典，请辞参知政事！”
“望陛下允准！”
“不准！！！”
三言两语，君臣之间再次陷入沉寂。
最后，还是赵官家先开口，毕竟赵普年纪大了，继续跪着又有何用呢？
“唉！这一天天的，真没有一件安生事啊！”
“都说是文死谏武死战，今日算是见识了，如此，再配合上朕的祖训，后面的儿郎子孙们，有福了！”
“则平，你这张嘴，最是能说，也最是敢说，甚至于中书门下，众多相公都辩不过你。”
“你自己说说，你能走吗？你辞了参知政事，让朕怎么办？”
“我大宋是讲规矩，讲道理的，不是把刀子往桌子上一拍，就要逼着相公们听命的。”
“此等乱政，就算五代也不曾见过啊！”
“但你走了，让朕独自面对众位相公吗？朕说得过他们嘛！”
“起来吧！”
赵官家无奈的说着。
“谢陛下！”
说着，赵相公也不矫情，便挣扎着起身。
“则平啊，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何至于此啊，你以前最是持重，是绝对不会干今天这种蠢事的。”
“可现在呢？如此莽撞，你之言语，是表明了支持二郎？可二郎才十一啊，他还是个半大的娃娃。”
“你现在就表态，这要是途中发生什么变故，那就是灭门的灾祸啊！”
“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阖家一百多口考虑吧。”
赵官家说着。
“谢官家体恤，臣老了，事做得也越来越糊涂了。”
“但臣，既然领了官家的差事，当了二郎君的授业恩师，又在宣德门前和二郎君说了那许多，此刻想要抽身，只怕是来不及了。”
“这都是虚言，你若不愿，谁又能逼迫于你？看来，你还是在怨怼朕的安排啊。”
“官家此言大谬，若没有官家安排，臣何以发现千里马啊。”
“而这千里马，若是有朝一日，能奔腾四野，纵览山河，到那时，臣也能搏一个帝师的名头嘛！”
赵相公笑着说道。
“装！还在朕面前装，你赵则平是在乎虚名的人？”
“你坐下说，好好说！”
赵官家指着一旁的座位，开口道。
“唉。”
“官家慧眼如炬，还是瞒不过官家啊，主要是，在宣德门前，臣与二郎君击掌立约了啊。”
“既然立了约，总该是要遵守的吧，就像二郎君说的，早晚都是要上他这条贼船的，既然早晚要上，那现在有机会打压政敌，何乐而不为呢？”
“有机会不抓住，这不是臣的风格！”
赵相公边说边坐了下来。
“这才是你，这才是你赵则平啊！”
“不过，朕真的很好奇，你就笃定二郎能赢，要是他没赢，那你今天闹这一遭，岂不是成了笑话？”
赵官家此刻，也是难得露出了笑容。
“官家，羊叔子有言：人生不如意，十之有八九！”
“到了臣这个年纪，见过太多的身不由己，既如此，那老臣，就活其中的一二三吧，便也足够了。”
“宣德门前击掌立约，于老臣而言，便是其中一数矣。”
“好！”
“豁达，通透，随性！很好！”
“朕有时候，是真羡慕你啊，是真想如你这般，活得通透豁达，但朕做不到，也不敢做！”
“大宋的江山社稷都在朕的肩上担着，万千的黎庶生民，还需要朕来管。”
“所以，朕之所言所行，皆是国事，便再无私事。”
“则平啊，朕跟你说句实话，九月，家母临终前跟朕说那些话，朕当时听完，心中也是十分不爽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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