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派来的两个人,在申时初刻准时到了谢惊澜的小院。
头一个叫赵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穿着半旧的夹棉短袄,言谈举止间有股在市井里泡出来的油滑劲。他进门后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就恭敬地站着,不卑不亢。
“小人赵三,早年在顺天府衙门当过几年差,后来在几家大商号跑过腿,对京城里的人和事还算熟。”他说话不快,口齿很清楚。
后一个叫石猛,二十七八岁,身材精干,手长脚长,眼神锐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透着一股不好惹的狠劲。他只简单抱拳:“石猛,在北边待过,会点拳脚,盯梢追踪还行。”
谢惊澜打量两人片刻,心里有了底。秦墨挑人的眼光很准,一个熟悉市井,一个能打能跟,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二位请坐。”谢惊澜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到主位上,没多客套,直接说了正事,“殿下交办一件急事,要在三天内,查清城东丰泰粮行的底细,特别是他们最近有没有不正常的大宗粮食交易,跟谁交易、账本凭证、经手伙计,查得越细越好。粮行里有个年轻伙计,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颗黑痣,要特别留意。”
赵三微微躬身:“丰泰粮行,我知道。东家姓胡,表面上是正经买卖,但街面上都说,他家背地里做的生意不干净。不知谢先生要查的是明面上的账,还是私底下的账?”
“都要查。”谢惊澜说,“重点是近一两个月,有没有大批的粮食进出,要是它们的来路和去向说不清楚,或者价钱很奇怪,都要查,特别是上好的江南粳米。另外,注意粮行里有没有画了特殊记号的麻袋,比如用黑炭画了叉的。”
石猛开了口,声音很低:“盯梢不难。但粮行后院的仓库守得不松,白天人多,夜里也有人值班,硬闯会惊动他们。”
“不用硬闯。”谢惊
澜想了想,“赵三,你有没有办法混进粮行,或者接触到里面的管事、账房?不一定要拿到账本,能套点话出来,或者摸清他们平时怎么干活,货都放哪儿就行。”
赵三捻了捻手指,思考着说:“丰泰粮行常年招搬货的短工,管得不算太严。我可以装作找活干的苦力混进去一两天,趁机跟里面的老伙计拉近乎,打听点消息。不过,管大事的和账房先生心眼多,直接接触怕是很难。倒是那个有痣的年轻伙计,要是他真是办事的关键人物,说不定能从他平时的行踪和来往的人里找到线索。”
“好。”谢惊澜点头,“赵三,你负责混进粮行内部,摸清情况,尤其注意那个有痣的伙计。石猛,你在外面接应,盯住粮行几个门口,特别是晚上,看有没有不正常的车和人进出。同时,盯紧那个有痣的伙计,看他下工后去哪儿,跟什么人碰头。”
他从怀里拿出两张画好的草图,一张是丰泰粮行和周围的地形,另一张是按张老板描述画的那个伙计的样貌。“这是大概的位置和那人的长相。二位看着办,安全最重要。有危险或者发现了什么大事,马上回来报信,别硬撑。”
他又拿出两块小银子,分别推给两人:“办事的钱,该花就花。”
赵三和石猛接过银子和图,没多说什么,干脆的拱了拱手:“明白。”说完就转身走了,动作很利落。
两人走后,谢惊澜静坐了一会儿。人是派出去了,但调查需要时间,他这边也不能干等着。那包可疑的粉末得尽快找人看看是什么。联系沈清芷风险太高,但府里不一定没有懂行的人。
他想起了秦墨。秦墨是七皇子府的首席幕僚,管着不少秘密事务,也许有别的路子。
他再次来到秦墨办公的偏厅。秦墨好像算到他会来,把旁边的人都打发走了。
“秦先生,我需要鉴定一样东西,跟粮食掺假有关,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悄悄办。”谢惊澜直接开口,拿出那个小纸包,打开一角,“这东西是从丰泰粮行废弃的麻袋里找到的,怀疑是掺在粮食里的东西。”
秦墨接过纸包,仔细看了看那灰白色的粉末,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不像一般的沙土。府里倒是有位老供奉,懂矿石药材这些东西,以前在工部待过,姓吴,话不多,很小心。他能看。”
“多谢先生。”谢惊澜松了口气。
秦墨叫来一个心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便拿着纸包快步离开了。
“吴老看东西需要点时间。”秦墨看向谢惊澜,“殿下只给了三天。赵三和石猛虽然能干,但粮行要是真有问题,防备肯定很严。你得想好下一步怎么办。”
谢惊澜点头:“我明白。对方提议巡查,既是进攻也是防守。我们必须在巡查开始前,拿到能让他们不敢乱动的真凭实据。不然巡查一开始,他们就能正大光明的把证据毁了或者转走。”
“你打算怎么做?”
“分头行动。”谢惊澜目光平静,“赵三和石猛暗中查探是一边。另一边,我想……或许可以主动出击,惊动一下他们。”
“哦?”秦墨挑了挑眉。
“今天在码头,已经有粮商当众跟丰泰的人吵掺假的事了。这事虽然压下去了,但风声已经漏了出去。”谢惊澜慢慢说,“要是这时候,再悄悄放出风声,说官府怀疑丰泰粮行跟官仓的案子有关,正在暗中调查……做贼心虚的人,会怎么样?”
秦墨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们自己就先乱了,或者急着遮掩,或者转移东西,或者杀人灭口。不管怎么样,都可能露出更大的马脚。”
“正是。但这风声得放得巧,不能直接扯上七皇子府,要弄得真真假假,让他们摸不清是谁干的,又不敢不信。”谢惊澜说,“这法子有点险,要殿下和先生拿主意。”
秦墨想了片刻:“这事我会跟殿下说。你先专心盯着粮行那条线。”他顿了顿,“另外,殿下让我提醒你,陆相那边,今天下了早朝也没动静,反而同意了巡查的事。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谢惊澜心里一紧。陆文渊同意巡查?是装样子,还是有别的打算?
回到小院没多久,秦墨派的人就回来了,带来了吴老的鉴定结果和一个更小的油纸包。
“吴老说,这东西不只是沙土。”来人低声说,“大部分确实是碾碎的沙子,但里面混了少量磨得很细的木屑,还有……一点石灰粉。吴老特意说了,这种石灰粉的质地和颜色,跟西山官窑出产的石灰很像,民间很少见。把这东西混进粮食里,能增加分量,石灰粉还能吸潮,盖住粮食受潮发霉的一些迹象,但吃久了对人身体不好。吴老已经把混合物的比例和石灰粉的特征另外写在纸上了。”
谢惊澜接过油纸包和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工整的小楷,详细写了成分和可疑的地方。果然是掺假!而且用了官窑的石灰!这几乎直接指向了官仓——民间的粮商,哪能轻易搞到官窑的石灰粉,还特意碾碎了掺进粮食里卖?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这包粉末虽然不多,却可能是个突破口!石灰粉的来路,也许能追查到永丰仓,甚至是相关的工程和物料渠道。
“替我多谢吴老。”谢惊澜郑重地说。
来人走后,他一个人在房里来回走动。证据正在一条条连起来:陈四的证词,张老板的指控,画着黑炭记号的麻袋,掺了官窑石灰的粉末……现在,需要把这些东西,跟丰泰粮行、跟那个有痣的伙计、跟永丰仓的周督,甚至跟户部的李侍郎,全都串联起来。
傍晚时分,石猛先回来了。他跟影子一样闪进了院子,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谢先生,”石猛低声说,“盯了半天,那个有痣的伙计叫胡小乙,是丰泰东家一个远房侄子。今天下午,他借口出去买东西,去了趟城西的悦来茶楼,在二楼雅间待了大概一刻钟。跟他见面的人,我设法看了一眼,身形微胖,穿着绸衫,左脸上有一颗带毛的黑痣,像是个管事。胡小乙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好像揣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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