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卷首语:“所有精心设计的相遇,都是命运埋下的饵。她算好了落水的角度,算好了他会救,却没算到——这一救,要她用余生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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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泼天似的。

  青州官道旁,临时搭起的粥棚在风雨里摇摇欲坠。灾民挤在檐下,捧着破碗眼巴巴望着锅里翻滚的稀粥,那点子米粒数得清。

  沈折枝撑着一把青竹伞,站在棚外三丈处。

  伞面斜倾,遮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巧的下颌,和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唇色。月白色的素锦裙摆已被泥水溅湿,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穿过雨帘,落在远处那顶玄色官轿上。

  轿帘掀开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指节修长,腕骨清晰,接过属下递上的灾情册子。就那样在轿外翻看,任由雨水打湿册页。

  “王爷,雨大,还是回轿中……”

  “无妨。”

  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温润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折枝指尖微微一紧。

  萧绝。

  大胤摄政王,先帝托孤重臣,也是三日前签下“严查青州赈灾贪墨”手谕的人。她要等的鱼,终于游来了。

  “姑娘,伞。”身侧侍女低语,将另一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

  沈折枝摇头,反而将手中伞又压低一分。她在等,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既要让他看见她,又不能看得太清楚;既要引起他注意,又不能显得刻意。

  远处,萧绝合上册子,下了轿。

  玄色大氅,玉冠束发,身量极高,立在泥泞官道上依旧挺拔如松。他沿着粥棚缓步巡视,不时停下询问几句。所过之处,官员垂首,灾民跪拜。

  沈折枝看着他走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她计算着距离,呼吸放得极轻。

  五丈。

  就是现在。

  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姑娘!”侍女惊呼。

  青竹伞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转,“啪”地落在泥水里。沈折枝踉跄几步,月白衣裙在雨中绽开一片狼狈的花,随即“扑通”一声,栽进道旁蓄水的深坑。

  水瞬间淹没头顶。

  冰冷刺骨。

  沈折枝闭气,在水中睁开眼。浑浊的泥水,漂浮的草屑,还有……她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枚玄铁令牌,掌心大小,边缘刻着暗阁独有的缠枝纹。

  然后她开始挣扎。

  不是求生的挣扎,是精心设计过的、足够引起岸上人注意却又不会太快被淹死的挣扎。手臂挥舞,长发如墨莲散开,月白衣袖在水中浮沉,像一只折翼的蝶。

  岸上果然骚动起来。

  “有人落水了!”

  “是个姑娘!快救人——”

  脚步声杂乱。

  沈折枝在水下默数:一、二、三……

  数到七时,一道玄色身影破开水面,径直朝她游来。

  来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随即闭上眼,任由身体下沉。就在那人手臂环住她腰身的刹那,她指尖一弹,那枚玄铁令牌悄无声息滑入他宽大的袖袋。

  布料吸水,令牌沉甸甸坠在袖底,完美隐没。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沈折枝“昏迷”着,头颈无力后仰,湿透的长发贴着苍白的脸。雨水砸在眼皮上,冰凉,她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审视的、探究的,像刀锋刮过皮肤。

  萧绝抱着她上岸,大氅早已浸透,水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滴。他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王爷!”随从慌忙递上干爽披风。

  萧绝却没接,而是将沈折枝平放在一处稍干的草席上,伸手探她鼻息。指尖触到她冰凉皮肤时,顿了顿。

  太凉了。

  凉得不似活人。

  他抬眼扫向四周:“谁家的人?”

  侍女扑跪过来,哭得真切:“回、回王爷……我家小姐是江南来的商户女,途经青州,见灾民可怜,便留下帮忙施粥……方才不小心滑倒……”

  “商户女?”萧绝重复一遍,目光落在沈折枝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玉佩,水头极好,雕着缠枝牡丹,确是江南富商喜爱的样式。

  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按在沈折枝腕脉上。

  脉搏微弱,时有时无,是溺水之症。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女子落水的时机太巧,位置太准,偏偏就在他巡视的路线上。还有这张脸……湿发凌乱贴在颊边,肤色苍白如纸,却依旧能看出眉眼精致得不似寻常商女。

  倒像……

  他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报:暗阁有异动,疑似少主已潜入青州。

  暗阁,那个掌控朝堂半数秘辛的地下组织,行事诡秘,踪迹难寻。其少主更是神秘,只知代号“琉璃夫人”,善易容,精谋算,以女子之身周旋于权贵之间。

  会是她吗?

  萧绝眸色转深,指尖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沈折枝“咳”出一口水,长睫颤动,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茫然水色,映着灰蒙蒙的天。视线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萧绝脸上,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你、你是……”

  “救你的人。”萧绝收回手,语气平淡,“姑娘感觉如何?”

  “我……”沈折枝撑着想坐起,却又无力倒下,抬手扶额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

  萧绝看见了。

  沈折枝也“看见”他看见了。

  她怯怯缩回手,拉好袖子,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

  “不必。”萧绝起身,对随从道,“送这位姑娘去医馆。”

  “是。”

  两名侍卫上前,欲扶沈折枝。

  她却摇头,自己挣扎着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湿透的衣裙紧贴身体,勾勒出纤细轮廓,她却似浑然不觉,只对着萧绝福身行礼:“公子大恩,小女子铭记在心。只是家中尚有事务,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脚步虚浮,背影单薄,在雨中踉踉跄跄,像随时会倒下。

  萧绝看着她走远,忽然开口:“姑娘留步。”

  沈折枝背影一僵。

  “雨大路滑,”他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让本王的马车送姑娘一程。”

  沈折枝缓缓回头,脸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神色:“这、这如何使得……”

  “无妨。”萧绝已转身朝官轿走去,留下一句,“顺路。”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推拒。

  沈折枝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鱼儿上钩了。

  虽然比预想的快了些,但……正好。

  她跟着侍卫走向那辆玄色马车,路过萧绝身侧时,脚下又是一滑——

  这次,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她。

  萧绝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很大,几乎捏疼了她腕骨。他低头看她,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狼狈、柔弱、不堪一击。

  “姑娘小心。”他说。

  “多、多谢公子。”她颤声答。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感觉到对方袖中藏着的硬物——他袖底是那枚玄铁令牌,她袖中是淬了毒的银针。

  却谁都没戳破。

  萧绝松开手,示意她上车。

  沈折枝俯身钻进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她脸上所有怯懦惊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抬手,摸了摸腕间那点朱砂痣。

  假的。

  用特殊染料点的,遇水不化,但三日后会自行消退。就像她“江南商女”的身份,就像这场“意外落水”,都是精心布置的戏码。

  车帘外,雨声渐密。

  萧绝站在雨中,看着马车驶远,才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湿漉漉的玄铁令牌。

  缠枝纹,中间一个古篆“暗”字。

  果然是暗阁的信物。

  他摩挲着令牌边缘,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身侧随从脊背一寒。

  “王爷?”

  “去查,”萧绝将令牌收入怀中,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雨真大,“刚才那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来青州做什么。”

  “是。”

  “还有,”他转身,雨水顺着眉骨滑下,“教坊司三年前的旧籍,调出来。我要找一个人。”

  “谁?”

  萧绝没答。

  他只是抬眼,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眸色深得像这不见底的雨夜。

  沈折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个三年前本该死在教坊司的沈家独女,沈御史撞柱明志后,唯一被充入贱籍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她就是暗阁少主。

  那这场青州雨,可真是下得妙极了。

  马车里,沈折枝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侍女低声问:“小姐,令牌……他应该发现了吧?”

  “嗯。”沈折枝应了一声。

  “那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沈折枝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重要的是,他一定会查。而只要他查,就会‘发现’我是暗阁的人——一个不够谨慎、会掉落令牌的暗阁细作。”

  一个完美的诱饵。

  不够聪明,才能让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才能引他入局。

  侍女似懂非懂:“那接下来……”

  “等。”沈折枝重新闭上眼,“等他来找我。”

  马车碾过积水,溅起一路泥泞。

  车外雨声潇潇,车内一片寂静。

  沈折枝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那枚江南富商样式的玉佩下,还藏着一枚更小的、刻着“沈”字的私印。

  父亲留下的。

  三年前,沈家满门抄斩,她被人从刑场换出,塞进教坊司。当夜,又一场大火“烧死”了所有新入贱籍的女子。

  她活下来了。

  以另一个身份,另一种模样。

  从那天起,沈折枝就死了。

  活着的,是暗阁少主,是琉璃夫人,是……要向所有害过沈家的人,讨回血债的复仇者。

  萧绝。

  她默念这个名字。

  摄政王萧绝,当年军饷案的主审之一,最后一道缉捕令的签发者。也是她复仇名单上,最醒目的一笔。

  “姑娘,到了。”车夫在外禀报。

  沈折枝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敛去,又恢复成那个柔弱惊慌的“商女”。

  她掀帘下车,对着车夫盈盈一拜:“多谢相送。”

  转身走进暂居的小院时,她听见马车驶远的声音。

  也听见,雨声中夹杂的、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沈折枝唇角微勾。

  看吧。

  好好看。

  看我怎么一步步,走进你们摄政王的眼里、心里,最后……要他的命。

  而此刻,无论是她还是萧绝,都还不知道——

  这场始于算计的初遇,最终会把他们拖进怎样的深渊。

  她算好了落水的角度,算好了他会救,却没算到这一救,竟成了贯穿余生的诅咒。

  他算好了要查清她的底细,算好了要利用她揪出暗阁,却没算到这一查,会查到自己心上。

  雨还在下。

  青州的雨,京城的雨,江南的雨。

  后来很多年,他们都活在这场永远也停不了的雨里。

  一个在轮椅上看雨,疼着旧伤。

  一个在窗边听雨,咳着新疾。

  而这所有雨声的开端,都是这一日——

  她扑进水里,他跳下去救。

  从此,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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