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出手的瞬间,沈折枝就知道——对方不是普通刺客。
三人,呈品字形逼近,脚步轻得像猫,呼吸压得极低。刀是军中制式的横刀,刃口开得薄,反射着天井里最后一点天光,冷得刺眼。
太后的人。
来得真快。
沈折枝侧身避过第一刀,刀锋擦着耳畔划过,削断几缕碎发。她手腕一翻,银针直刺对方咽喉,却在半途被另一柄刀架住——“铛”的一声轻响,银针脱手,没入墙缝。
“果然有身手。”为首的刺客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不是寻常商女。”
“你们也不是寻常匪类。”沈折枝退后一步,背靠药柜,指尖悄悄摸向腰间——那里缠着一圈软剑,薄如蝉翼,淬过毒。
但她不能拔剑。
一旦用了暗阁的功夫,身份就彻底暴露了。她现在还是“苏婉”,一个只会弹琴、体弱多病的江南商女。
除非……
她眼神扫过后窗。
窗半开着,窗外是条窄巷,通往闹市。
赌一把。
沈折枝忽然踉跄一步,像是吓软了腿,整个人往地上栽去。刺客果然上当,三把刀同时劈下——却劈了个空。
她在地上一滚,顺势踢翻了晾药的竹匾。当归、黄芪、三七,劈头盖脸砸向刺客,空气里药粉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就是现在!
沈折枝冲向窗口,却听见身后破风声——
一支袖箭,直射后心。
躲不开了。
她闭眼,准备硬挨这一箭。箭入肉的声音没等来,却等来“叮”的一声脆响。
有人挡在了她身后。
沈折枝回头。
萧绝站在窗前,左手持剑,剑尖正挑飞那支袖箭。右手……扣着为首刺客的咽喉。那刺客瞪大眼,喉骨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即软倒在地。
剩下两人见状,对视一眼,转身就逃。
萧绝没追。
他将剑收回鞘,转身看向沈折枝,语气听不出情绪:“受伤了吗?”
沈折枝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里裂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是刚才挡箭时被刀锋划的。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谢?太假。关心?更假。
萧绝却像没看见那道伤,只瞥了眼地上刺客的尸体:“太后的人。以后这种地方,少来。”
“王爷不是走了吗?”沈折枝终于找回声音。
“走到一半,想起有句话没说完。”萧绝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随意按在伤口上,“就折回来了。”
沈折枝盯着那块迅速被血浸透的帕子。
白色锦缎,一角绣着小小的竹叶——是他的私物。
“什么话?”她问。
萧绝抬眼,看着她:“崔衍的事,我会查。但你要答应我,从现在起,忘了自己是沈折枝。”
沈折枝一怔。
“在扳倒崔衍之前,你就是苏婉,江南商女,来青州探亲,偶然被我所救。”萧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暗阁的事,琉璃夫人的事,都收起来。若再让我看见你用银针、软剑,或是其他不该属于‘苏婉’的东西……”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这交易,就作废。”
沈折枝心头一紧。
他知道了。
知道她腰间缠着软剑,知道她袖中藏着毒针,知道她刚才那一滚一踢,根本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做出来的。
但他没说破。
他在给她台阶下。
为什么?
“王爷是在担心我?”沈折枝挑眉,语气里带着试探,“还是担心我坏了王爷的大事?”
萧绝没答。
他转身,走到刺客尸体旁蹲下,撕开对方衣襟。胸口处,果然有一个刺青——一朵牡丹,花心处一个小字:凤。
“凤仪宫的人。”他起身,看向沈折枝,“太后已经盯上你了。今日是三个,明日可能就是三十个。你若还想活着见到崔衍倒台,就听我的。”
沈折枝沉默。
她知道他说得对。暗阁再强,也强不过太后的禁军。今日若不是他折返,她就算能脱身,也必然暴露。
但……
“我凭什么信你?”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万一王爷和太后是一伙的,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萧绝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笑,而是带着讥诮和自嘲的笑。
“沈折枝,”他第一次叫她的真名,声音很低,像耳语,“若我真和太后是一伙的,三年前你就该死了。教坊司那场火,烧不死暗阁的少主。”
沈折枝瞳孔骤缩。
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
“三年前那晚,我的人在教坊司外。”萧绝打断她,“看见一个黑衣人从火场里背出一个人。那人身形纤细,腕间有伤——是你吧?”
沈折枝下意识捂住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疤,很淡,是当年被碎瓷划的。
“我没拦。”萧绝继续说,“因为我想知道,沈铮的女儿活下来,会做什么。”
他走近一步,两人距离极近。
“现在我知道了。”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要复仇,要翻案,要把这朝堂的天……捅个窟窿。”
沈折枝呼吸有些乱。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视线里。从青州雨中的“偶遇”,到槐花巷的“试探”,再到今日药铺的“解围”……
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
甚至可能,比她看得更清。
“所以,”她听见自己问,“王爷是想说,你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不。”萧绝摇头,眸中映着她的影子,“我想说,这局棋,你我都是棋子。但至少……我们可以决定,往哪儿走。”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三日后,随我回京。”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以‘苏婉’的身份,作为……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沈折枝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给她一个合理的、能留在他身边的身份。
一个太后暂时动不了的身份。
“王爷!”她叫住他。
萧绝回头。
“你的伤……”沈折枝指了指他手臂,“需要包扎。”
萧绝低头看了眼,血已经浸透帕子,滴在地上,开出小小的红梅。
“不必。”他说,“一点小伤。”
“会留疤。”沈折枝从药柜里翻出金疮药和绷带,走过来,“坐下。”
萧绝没动。
“坐下。”沈折枝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萧绝看了她片刻,最终在桌旁坐下。
沈折枝蹲下身,撕开他衣袖。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划到小臂。她先用清水洗净,然后撒上药粉,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经常受伤?”萧绝忽然问。
沈折枝手一顿:“暗阁的人,哪有不受伤的。”
“我是说,”他盯着她低垂的睫毛,“你自己。”
沈折枝没答。
她沉默地缠上绷带,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末了,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布条。
“好了。”她起身,收拾药瓶,“三天别沾水。”
萧绝也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臂:“手法不错。”
“暗阁的少主,总要会些保命的技能。”沈折枝背对他,将药瓶放回原处,“王爷若无事,可以走了。”
她在赶他。
萧绝听出来了,却没走。
“沈折枝,”他又叫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更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沈折枝转身,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真切。
“我会杀了你。”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像你骗我一样,毫不犹豫。”
萧绝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甚至漾开一点细纹。
“好。”他说,“那我们就说定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沈折枝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巷子深处,才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指尖还在抖。
刚才替他包扎时,她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血的黏腻。那一瞬间,她差点没握住绷带。
不要心软。
她对自己说。
他是棋子,是工具,是通往复仇的桥。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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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城。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时,已是黄昏。晚霞烧透了半边天,将朱红宫墙染成血色。
沈折枝穿着萧绝准备的衣裙——月白色宫装,绣着银线暗纹,领口镶一圈珍珠,华贵却不张扬。发髻梳得工整,簪一支白玉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现在是“苏婉”,摄政王萧绝的救命恩人,特奉诏入宫领赏。
萧绝先下车,伸手扶她。
掌心相触时,沈折枝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还有……绷带的粗糙。
伤口还没好。
她抬眼看他,他脸上却一片平静,只低声说:“跟紧我。”
宫门内,早有太监候着,引他们往御花园去。今夜是太后为庆祝小皇帝病愈设的宫宴,百官携眷,灯火通明。
一路上,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
沈折枝垂眸,步子迈得稳稳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怯生生的笑——一个初次入宫的商女该有的模样。
到御花园时,宴已开席。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太后坐在上首凤座,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凤冠,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小皇帝坐在她身侧,年方十岁,脸色还有些苍白,正低头玩着手中的玉如意。
“摄政王到——”太监通传。
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萧绝带着沈折枝上前,行礼:“臣萧绝,携救命恩人苏氏,拜见太后,陛下。”
太后抬眸,目光在沈折枝脸上停了停,笑容温和:“这位就是青州救下摄政王的苏姑娘?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沈折枝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一瞬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中的恨意——就是这张脸,三年前在沈家抄家时,曾隔着帘子淡淡说:“沈家女眷,充入教坊司。”
就是这个人,害她家破人亡。
可她不能露馅。
她垂下眼,声音轻颤:“民女苏婉,拜见太后。”
“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太后笑了笑,抬手,“赐座吧,就坐在摄政王身侧。”
“谢太后。”
沈折枝在萧绝身侧坐下,手心全是冷汗。
宴席继续。
歌舞升平,一派祥和。百官轮番敬酒,说些吉祥话。太后偶尔问萧绝几句朝政,萧绝答得滴水不漏。
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直到——
一支舞毕,领舞的舞姬退下时,不慎碰翻了太后案前的酒壶。酒液泼出,溅湿了太后袖口一枚玉佩。
那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凤凰。
沈折枝眼神一凝。
她认得这玉佩。
三年前,父亲书房里,曾有一份礼单,上面写着“贵妃寿礼:羊脂白玉凤佩一枚”。送礼的人,正是当时的户部尚书,太后的父亲。
而父亲收到礼单后,曾皱眉说:“太贵重了,不妥。”
后来这玉佩还是送去了,换来的,是父亲在朝堂上的一次“失言”,被罚俸三月。
原来……玉佩在这儿。
沈折枝指尖蜷了蜷。
一个念头,疯狂地冒出来。
“太后恕罪!”舞姬吓得跪地磕头。
“无妨。”太后摆手,取下玉佩,递给身旁宫女,“拿去擦擦。”
宫女接过,正要退下。
沈折枝忽然起身。
她走得急,像是要出去透气,却“不小心”撞到了那宫女。宫女手一滑,玉佩脱手——
“啪!”
一声脆响。
玉佩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满座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沈折枝。
太后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苏姑娘,”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是哀家最心爱的玉佩。”
沈折枝慌忙跪地:“民女该死!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
“太后。”萧绝忽然起身,走到沈折枝身侧,也跪下了,“苏姑娘初入宫廷,不懂规矩,是臣教导无方。请太后降罪于臣。”
太后盯着他们。
良久,才缓缓道:“一枚玉佩而已,碎了就碎了。都起来吧。”
“谢太后。”萧绝扶起沈折枝。
沈折枝起身时,腿都是软的。她抬眼,看见太后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要看穿她的皮囊。
“苏姑娘,”太后忽然说,“你方才那一撞,倒是让哀家想起一个人。”
沈折枝心头一跳:“谁?”
“一个……不该再提起的人。”太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罢了,都是旧事。苏姑娘既是摄政王的救命恩人,那就是哀家的贵客。来人,赐苏姑娘玉如意一对,压压惊。”
“谢太后。”沈折枝低头,掩住眼中寒光。
她赌对了。
太后果然起了疑心,但……暂时不会动她。
因为萧绝在护着她。
宴席继续,却再没了之前的轻松。无数道目光在沈折枝身上打转,像刀子,一刀一刀,要剥开她的伪装。
萧绝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故意的。”
沈折枝没否认。
“为什么?”他问。
“因为,”沈折枝看着上首的太后,一字一句,“我要让她记住我。”
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叫“苏婉”的女子。
然后,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告诉她,我是谁。
萧绝盯着她侧脸,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沈折枝心头一颤。
“沈折枝,”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疯。”
“彼此彼此。”沈折枝端起酒杯,敬他,“王爷不也陪我疯了吗?”
萧绝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杯中酒液摇晃,映着漫天灯火,也映着彼此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疯狂的光。
——宫宴只是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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