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密报送到的当晚,沈折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教坊司的后院,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热浪扑面。她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火堆,衣袖瞬间燃起,灼痛刺骨。
然后有个人跳进来,用湿透的披风裹住她,将她从火里拖出。那人力气很大,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在她耳边说:“别怕,跟我走。”
她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烟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记得他衣襟上有极淡的松墨香,还有……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
醒来时,已是子夜。
沈折枝浑身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喘气。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的光斑。
松墨香。
她忽然想起,萧绝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很淡,只有靠得极近时才能闻到。她一直以为是王府常用的熏香,现在想来……
不,不可能。
三年前教坊司大火时,萧绝已是摄政王,怎么可能亲自去火场救人?而且他为什么要救她?那时沈家是罪臣,她是罪臣之女,他救她,等于违抗圣旨。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双手臂的温度,记得那个声音在耳畔说的“别怕”。
沈折枝掀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谢了大半,残花落了一地,月光下像铺了一层薄霜。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白天萧绝掰糖人给她吃的样子。他指尖拂过她唇边时,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师父的警告,想起太后冰冷的眼神,想起崔衍那双藏着刀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逼她走。
只有他,在留她。
为什么?
沈折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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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的书房还亮着灯。
沈折枝披了件外衫,走到书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在胸腔里,听着就疼。
她抬手敲门。
“进来。”萧绝的声音有些哑。
推门进去,萧绝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公文,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抬眼看见是她,怔了怔:“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沈折枝走到书案前,看着他,“王爷不也没睡?”
萧绝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有些事要处理。”
“崔衍的事?”
“嗯。”萧绝没否认,“他今天又派人去了苏州,这次查得更细。连苏锦堂家三代以内的姻亲关系,都翻了一遍。”
沈折枝心头一紧:“查到什么了吗?”
“暂时没有。”萧绝看着她,“但以崔衍的性子,查不到,会更怀疑。他已经在暗中调派人手,准备……”
“准备杀我?”沈折枝接话。
萧绝沉默,算是默认。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人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纠缠的藤蔓。
“王爷,”沈折枝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
“三年前,教坊司大火那夜……”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哪儿?”
萧绝手指猛地收紧,公文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抬头看她,眸色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做了个梦。”沈折枝一字一句,“梦见那场火,梦见有人救我。那个人身上……有松墨香。”
萧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松墨香,”沈折枝继续道,“是王爷惯用的熏香。我在青州第一次靠近你时,就闻到了。”
“所以呢?”萧绝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你想说,救你的人是我?”
“是。”沈折枝仰头看他,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我想听王爷亲口告诉我——三年前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萧绝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折枝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开口:
“是。”
一个字,像惊雷,炸在沈折枝耳边。
她浑身一震,指尖瞬间冰凉。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要救我?那时沈家是罪臣,我是罪臣之女,你救我……等于违抗圣旨,等于……”
“等于与太后为敌。”萧绝接过话,声音很平,“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救?”沈折枝红了眼眶,“你明明可以让我死在那场火里,那样就没人知道沈家还有一个女儿活着,没人会追查军饷案的真相,没人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萧绝打断她。
沈折枝僵住。
“什么……意思?”
萧绝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勾勒得孤寂而冷硬。
“三年前,军饷案发前三个月。”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先帝病重,太子年幼,朝堂暗流汹涌。太后父女把持朝政,意图废太子,立年幼的七皇子。”
沈折枝知道这段历史。那时她还在沈府,听父亲忧心忡忡地说过,说朝堂要变天了。
“我老师谢怀安,时任帝师,力保太子。”萧绝继续道,“太后视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一次宫宴,有人在老师酒中下毒,是你父亲……暗中换了那杯酒。”
沈折枝瞪大眼。
父亲从未提过这件事。
“老师躲过一劫,但下毒的事,被太后压下了。”萧绝转过身,看着她,“你父亲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太后不会留他。军饷案,不过是除掉他的借口。”
沈折枝踉跄一步,扶住书案才站稳。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不只是被陷害,更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所以,”她听见自己问,“你救我,是为了报恩?”
“是。”萧绝点头,“也不全是。”
他走回书案,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将信递给沈折枝:“这是你父亲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
沈折枝颤抖着接过信。
熟悉的字迹,是父亲的笔锋。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萧大人,沈某自知难逃此劫,唯有一事相托。小女折枝,年幼无辜,望大人念在昔日换酒之情,保她一命。沈某九泉之下,必感大恩。”
最后落款:沈铮绝笔。
“这封信,”萧绝说,“是你父亲撞柱前一日,托一个牢卒带出来的。我收到时,他……已经死了。”
沈折枝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泪水模糊了视线,信上的字迹晕开,像被水浸过。她想起父亲最后一面——刑场上,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却挺直了背脊,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别怕。”
然后,一头撞向殿柱。
血溅五步。
“我收到信后,立刻派人去教坊司。”萧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可还是晚了一步。太后的人已经动手,放了那把火。我的人冲进去时,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们找到你,把你背出来,但你的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被火燎伤,昏迷不醒。我请了最好的大夫,治了三个月,才保住你的命。但你的记忆……受了损伤,不记得那场火,也不记得之前的事。”
沈折枝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
她一直以为脸上光洁无痕,是因为运气好。原来不是。是有人救了她,治好了她,还……抹去了她的记忆?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绝。
“我没有抹去你的记忆。”萧绝摇头,“大夫说,那是你自己不愿意记住。太痛苦的事,人会选择遗忘。”
沈折枝不信。
她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出破绽。可他的眼神太坦荡,坦荡得……让她害怕。
“所以,”她一字一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从青州那场雨开始,你就知道我是沈折枝?”
“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沈折枝声音拔高,“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演来演去?!”
“因为我说了,你会信吗?”萧绝反问,“一个救了你又瞒了你三年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信我’——沈折枝,你会信吗?”
沈折枝噎住。
不会。
她不会信。
那时的她,满心仇恨,谁都不信。若萧绝一开始就挑明身份,她只会觉得这是另一个陷阱。
“所以你就看着我演?”她笑了,笑得凄凉,“看着我费尽心机接近你,看着我像个戏子一样在你面前演戏,看着我……一步步走进你设好的局里?”
“我没有设局。”萧绝皱眉,“青州那场雨,是意外。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那里,更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方式接近我。至于后来的事……”
他停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只是想看看,你想做什么。”
“然后呢?”沈折枝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看够了?觉得我可怜?还是觉得……我好玩?”
萧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恨意和泪水,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
良久,他伸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沈折枝猛地后退,像被烫到一样。
“别碰我。”她声音冰冷,“萧绝,你以为告诉我这些,我就会感激你?就会忘记你也是害死我父亲的帮凶?”
萧绝手僵在半空。
“我没有——”
“你有!”沈折枝打断他,眼中血丝蔓延,“你是摄政王,是先帝托孤的重臣!你若真想救我父亲,怎么可能救不了?你若真想查清军饷案的真相,怎么可能三年都查不到?!你不过是在权衡利弊,不过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最有利的筹码!”
她将手中那封信狠狠摔在他脸上。
信纸飘落,像折翼的蝶。
“现在你等到我了,对吗?”沈折枝笑得狰狞,“沈家最后一个女儿,暗阁的少主,最了解太后和崔衍的人——多好的棋子啊。用我复仇的心,去对付你的敌人。用我这条命,去换你要的‘真相’。萧绝,你真是打得好算盘!”
萧绝脸色白了。
他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楚。可沈折枝已经不在乎了。
真相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伪装,也剖开了她的心。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他的算计里。
青州的雨是意外,可后来的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他知道她会接近他,知道她会查崔衍,知道她会……动心。
所以他才放任,所以才配合。
因为她是他最锋利的刀,最完美的棋子。
“沈折枝,”萧绝声音沙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沈折枝冷笑,“你告诉我,还能是怎样?”
萧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轻轻抚平褶皱,重新放回抽屉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走吧。”他背对着她,声音疲惫,“回暗阁,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崔衍的事,我会处理。你父亲的冤,我也会替他洗清。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两清。
两个字,像最后的判决。
沈折枝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下那个孤寂的影子,忽然想起白天他掰糖人给她吃的样子。
想起他指尖拂过她唇边时,眼中那抹温柔。
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算计。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挺直背脊。
“好。”她说,“两清。”
转身,推门出去。
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院中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那扇还亮着灯的书房窗户。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依旧挺拔,依旧孤傲。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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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折枝没有回房。
她直接去了后院,那里有暗阁留下的紧急通道——一口枯井,井底有密道,直通城外的乱葬岗。
这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走到井边,正要下去,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萧绝。
是杀气。
沈折枝眼神一凛,闪身躲到井后的假山阴影里。月光下,三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手中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崔衍的人。
来得真快。
沈折枝屏住呼吸,指尖摸向腰间——软剑还在。但她不能拔,一旦拔剑,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可若不拔……
三个黑衣人已经散开,开始搜索。其中一人,正朝假山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
五步,四步,三步——
“什么人?!”院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厉喝。
三个黑衣人动作一顿,随即转身,朝侍卫扑去。刀光剑影,瞬间混战成一团。
沈折枝趁机从假山后闪出,想从侧门离开。可刚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破风声——
第四个人!
一直藏在暗处!
沈折枝来不及躲,只能侧身硬扛。刀锋划破左肩,剧痛传来,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
她闷哼一声,转身拔剑。
软剑出鞘,如银蛇吐信,直刺对方咽喉。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武功,仓促格挡,却被剑气震退三步。
“暗阁的功夫?”那人嘶声道,“你果然是——”
话没说完,沈折枝的剑已至。
一剑封喉。
那人瞪大眼,倒地身亡。
可这一剑,也暴露了她的身份。正在缠斗的侍卫和黑衣人同时停手,看向她。
月光下,她持剑而立,左肩染血,眼中一片冰冷的杀意。
再无半分“苏婉”的柔弱。
“抓活的!”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三人同时扑来。
沈折枝咬牙,挥剑迎上。
一打三,她本就受伤,渐渐落了下风。肩上的血越流越多,视线开始模糊。一个不慎,被踢中腹部,踉跄倒地。
钢刀当头劈下——
“铛!”
一柄长剑架住了钢刀。
萧绝站在她身前,一身月白常服已被血染红。他手中剑光如练,瞬间逼退三人,转身将她护在身后。
“走。”他低喝。
“王爷……”侍卫想上前。
“带她走!”萧绝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膛,头也不回,“从密道走,快!”
侍卫不再犹豫,扶起沈折枝就往枯井去。
沈折枝回头,看见萧绝一人独战两个黑衣人。他剑法凌厉,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是旧伤未愈。
“萧绝!”她喊了一声。
萧绝回头看她一眼,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走!”他重复。
沈折枝咬牙,转身跳进枯井。
井下果然有密道,漆黑一片。侍卫点燃火折子,扶着她往前跑。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
是出口。
乱葬岗。
沈折枝爬出密道,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肩上的伤还在流血,疼得她眼前发黑。
侍卫跪在她面前:“姑娘,属下送您去安全的地方。”
“不用。”沈折枝摇头,“你回去吧,告诉王爷……我走了。”
“可是——”
“回去!”沈折枝厉声。
侍卫犹豫片刻,最终拱手:“姑娘保重。”
他转身,消失在密道里。
沈折枝一个人坐在乱葬岗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坟堆,月光惨白,照着一地荒草和枯骨。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抱紧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肩上的伤在流血,心里的伤在溃烂。
萧绝。
她默念这个名字。
救了她三次的人。
骗了她三年的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又是孤身一人了。
像三年前从火场里爬出来时一样,满身伤痕,一无所有。
只有恨。
只有复仇。
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在夜色里回荡。
沈折枝撑着站起来,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了伤口。然后,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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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院。
萧绝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
两个黑衣人都死了,他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右胸,深可见骨。血顺着剑身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滩。
玄七带着人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王爷!”玄七慌忙上前扶他。
“她……走了?”萧绝问,声音虚弱。
“走了。”玄七点头,“从密道走的,属下亲眼看着她离开。”
萧绝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往后倒,被玄七接住。
“王爷,您这又是何必……”玄七声音哽咽,“明明可以一起走,为什么非要……”
“一起走?”萧绝笑了,笑容惨淡,“一起走,能走多远?太后的人,崔衍的人,暗阁的人……全天下的人都在找她。只有她‘死’了,才能真正安全。”
玄七不懂。
但他看着萧绝胸前的伤,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他低声道,“您是不是……对沈姑娘……”
萧绝闭上眼,没回答。
可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眼角一点水光,很快又消失。
像从未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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