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场后山有一块小空地,被雨水冲得泥皮泛白,踩上去软得发滑。
林砚站在地中央,双手抱拳,对着一棵半枯不活的老树。
他面前竖着一块石板,石板被雨洗得发亮,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杂役练功区——宗门概不负责。】
“很好。”他评价,“这就是写明白了——死了不赔。”
箱爷在心里咂舌:“你们宗门连坑人都这么有仪式感。”
“至少写出来了,挺讲究。”林砚道,“像我们这种穷鬼,只能挑这种地方练。”
他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昨晚周账房写的那张“欠”字纸,又摸出那只旧铜钱。
“今天练什么?”他问。
“练你别把自己练死。”箱爷道,“修行也是投资。灵气是本金,时间是成本,换来的战力和寿元是回报。”
“所以我要先算——”林砚自言自语,“一枚最低廉练气丹能带来多少战力,多少不可逆副作用。”
“你懂就行。”箱爷声音里带了点满意,“你现在灵石少,没资格乱吃丹。先靠自己‘炼息’。”
“炼息?”林砚问。
“昨晚不是试出一点了?”箱爷说,“你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本来像没记账的零散铜板。我给你的视角,就是把它们归类成一份表。”
林砚闭上眼,缓缓吐纳。
他没有灵根,但在箱爷提供的“账本视角”里,能看见体内几缕灰尘似的灵气在经脉间飘着。
“太少了。”他叹气,“怎么练都不够看。”
“少不代表没用。”箱爷道,“你要做的不是堆高,而是集中,变成可以调用的‘灵息单位’。”
“像把散落的铜钱换成一两碎银?”林砚问。
“差不多。”箱爷说,“你照我说的路线走——从丹田到心口,再到指尖,记住每一处转折点的‘损耗率’。”
林砚按指引缓慢运转。
每一圈下来,他都能感到有一点灵气在路上“蒸发”,却也有一部分被锁在胸口附近,变成温热而稳定的感觉。
一圈,两圈,三圈……
十圈后,他额头渗出细汗,视野边缘发黑。
“差不多了。”箱爷出声,“你这点底子,再多走几圈就真亏本了。”
“那我收成呢?”林砚问。
“手心。”箱爷道。
林砚抬起右手,集中注意力。
一息、两息——掌心忽然传来一股微弱的麻痒,像有一粒极小的火星冒出来。
他睁眼看去,掌心隐约浮着一点淡白雾气,若有若无。
“这就是灵息?”他问。
“这是你这一身破铜烂铁挤出来的第一个‘计量单位’。”箱爷道,“以后战斗、催符、加持武器,都靠它。”
林砚在心里默默给它标了个名:一息。
“我现在有几息?”他问。
“半息。”箱爷非常诚实。
林砚:“……”
“别嫌少。”箱爷道,“刚才十圈里,有七圈是在填补你之前乱透支掉的损耗,能记入账本的只有这半息。”
“那我以后每天多练几次,是不是就能攒出一整张表?”林砚问。
“你愿意付利息就行。”箱爷冷笑,“使用这套心法,本身就在往天道因果账上写东西。你每多练一次,利息就多一点。”
“怎么算?”林砚眯眼。
“练一圈,天道记你一分‘求变因果’。”箱爷说,“你一直囤着不用,将来你某次想一口气翻盘,它会连本带息一起算。”
“听着就很危险。”林砚道。
“所以我才说要学风控。”箱爷道,“你可以练,但别迷信这套心法。等有钱买正规功法和丹药,就要适可而止。”
林砚想了想:“那现在,我能不能先拿这半息试试伤害?”
“打谁?”箱爷问。
林砚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一块写着“杂物堆放”的破碑,碑角已经缺了一大块。
“打自己赔钱,打别人犯法。”他道,“只有打石头最公平。”
他起身走到破碑前,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聚在手心的那一点灵息往指尖一推,点在碑面上。
“啪。”
声响不大,像敲了一下木板。
碎石屑缓缓掉落,那块本就残破的碑面上,多了一道细细裂痕,从碑角一直延伸到碑心,把“堆”字一分为二。
林砚眨眨眼:“这就是我全部输出?”
“你还想怎样?”箱爷冷冷,“无灵根一夜变金丹?”
“那倒没有。”林砚认真,“只是确认一下投资回报——十圈吐纳,一条细裂。”
他在心里记账:
【灵息:0.5单位→石碑细裂一条(耗时半个时辰)】
【副作用:气虚、困倦增加】
“勉强可以接受,但不能瞎用。”他总结。
箱爷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写法……很像以前那个人。”
“以前那个人?”林砚抓住重点,“你以前也教过别人这套?”
“废话。”箱爷不耐,“不然我怎么被锁进箱子里。”
“他后来怎样了?”林砚问。
箱爷声音压低,像怕被谁听见:“他把自己算进天道总账里去了。”
林砚愣住:“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箱爷懒得细说,“等你哪天能承担一整片灵脉的盈亏再问。”
林砚不再追问,只把“有人被算成天道资产”这件事记在心里。
有人被算进总账。
那我现在是什么?
他看了眼掌心散去的灵息残影,得出结论:
我是‘高风险投资标的’。
“行。”他拍了拍手,“今天修行记账完成。等从灵田回来再补。”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战力,是眼睛。”箱爷提醒,“把那里的人看清,比在这儿多蹭半息灵气有用。”
“我知道。”林砚站起,把那半息的感受牢牢记在心里,“穷人先投资信息,再投资力量。”
箱爷笑了一声:“第五课——你自己都能开讲了。”
——
外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批人。
灰衣杂役、短打外门弟子、几名腰悬执法令牌的修士,站在队伍前方,神色冷肃。
“今天的活很简单。”带队执法修士沉声道,“灵田出事,需要有人认错、有人干活。宗门有记录,谁敢偷懒,账会记在他头上。”
话里没提“公平”,只提“记账”。
杂役们齐声应是,更多是惶恐,而不是愧疚。
有人拿着卷轴逐个传下去:“这是认错文书,路上有时间可以看看,免得到了地方问东问西。”
纸卷传到林砚手里,他低头展开:
【某某执事,监管不严,致灵田失衡,今自请责罚……】
后面是一串工整套话。
“你只要看第一行。”箱爷道,“名字、职位、罪名——那才是真实信息。”
林砚在心里默写一遍,视线滑到文末:
【愿以后勤、工坊、杂役诸项为责,以身作则。】
他心里一动:“以后出事,就可以直接写‘后勤管理不善’?”
箱爷呵了一声:“恭喜,你被写进风险提示里了。”
林砚把纸卷卷好往前传,脸上维持着一个“看不太懂”的茫然。
队伍出发,向灵田区去。
灵田不远,一路泥路石路掺杂,田埂泥水横流。大片灵谷在晨雾里铺开,几块地却呈病态的暗红,仿佛被烧焦后强压下去的疤。
“那些就是出事的田。”箱爷说,“记住每一块的形状和位置。”
林砚默默点头。
他不是来帮宗门“赎罪”的,他是来记——谁真的在赎罪,谁只是把自己的错写进别人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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