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哗啦啦的下,好像没个停的意思。
青山村西头的豆腐坊里还亮着灯。王绣娘蹲在灶口前头,手里拿着根柴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里的火。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她今年二十六,守寡两年了。村里人都说,王绣娘这人,俊得不像是该落在这小山村的。不是说她眉眼有多精致,是她身上那股劲儿——头发总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偏偏不听话,总垂在耳朵边上;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总是含着三分水汽,三分笑意,剩下的四分,不是随随便便让你能够琢磨得透的。她常年做豆腐,身上总带着股清爽的豆香,手指白净细长,可干起活来利落得很,一双手像会说话。
这会儿,她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腰身收得蛮好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藕似的小臂。灶火烤得她脸颊泛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一抹,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豆腐脑。
六岁的石头趴在小板凳上写字,忽然抬起头:“娘,有马。”
绣娘手里柴火棍放了下来。她侧耳听了听,雨声里确实夹着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家院门外头。
要说不怕是假的。这年头,夜里来人准没好事,尤其是这多事之秋。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笃、笃、笃”,不轻不重,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是三下。
绣娘没动弹,并不着急开门。她先看了一眼灶台边那个豁口的陶盆——老李头天黑前塞进来的东西还在底下压着。回头小声对石头说:“儿啊,进屋去,把门闩上。娘不叫你别出来。”
石头懂事,收了纸笔就进了里屋。门“吱呀”一声关严实了。
绣娘这才起身,舀了瓢凉水,“刺啦”一声倒进滚开的锅里。白气一下子地腾起来,满屋子雾气蒙蒙的,像大雾下的天。她在热气里站着,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顺手把垂到眼前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
刚要到门口,后窗户“嗒、嗒”响了两声,敲得鬼鬼祟祟的。
绣娘脚步立停。前门敲得板板正正,后窗敲得偷偷摸摸——她心里立刻亮堂了。前头那位,准是据点上新来的日本小队长佐藤一郎,那人说话文绉绉的,吃豆腐都要讲究个“雅致”。后头这个,除了保安队那个见了她就走不动道的周扒皮,还能有谁?
嘿,这俩人赶一块儿来了。
窗户又响了一声,带着不耐烦的劲儿。
绣娘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忽然往上一翘。她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声音扬得高高的,脆生生的:
“来啦!谁呀这是,大雨天还串门子?”
门一拉开,外头的风雨卷进来,带着凉气。佐藤一郎撑着把黑伞站在雨里,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连风纪扣都扣得规规整整的。看见开门的绣娘,明显愣了一下。
灯影里,绣娘站在热气腾腾的门口,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眼睛湿漉漉的亮,几缕湿发贴在修长的脖子上。蓝布褂子被热气熏得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的腰身。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前倾,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像一幅活过来的年画。
“哟,是佐藤队长啊!”绣娘笑开了,眼角的细纹弯起来,“快进来快进来!瞧这雨大的,您衣裳都湿了边了。”
佐藤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绣娘忽然扭过头,冲着后窗户方向,声音更是提高了八度,带着点熟络的嗔怪:
“外头那位,还躲啥呀?一块儿进来呗!周队长,我知道是您!这大雨天的,蹲墙根算咋回事呢?”
后窗户那边“哐当”一声闷响,像是谁踢到了瓦盆。
绣娘心里好笑,脸上却还是热热闹闹的笑容。她侧身让开:“都进来吧,正好,我这锅豆腐脑刚点好,嫩得跟鸡蛋羹似的。”
佐藤迟疑了一下,收起伞进了屋。几乎同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扒皮缩着脖子钻进来,衣裳湿了半边,脸上讪讪的,眼睛却忍不住往绣娘身上瞟。
小小的豆腐坊里,一下子挤进了三个人。热气、豆香、雨水的潮气混在一块儿。绣娘站在两个男人中间,手里拿着块抹布擦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芍药花。
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灶台底下压着要紧的东西,里屋藏着儿子,眼前站着日本军官和伪军队长。这场面,一个弄不好就得掉脑袋。
可她王绣娘在青山村活了二十六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她眼波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都坐都坐,”她招呼着,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粗瓷大碗,“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这豆腐脑啊,今儿点得特别好,您二位都尝尝。”
说着,她掀开锅盖,白汽“呼”地涌上来。她舀起一勺嫩白的豆腐脑,手腕轻轻一转,豆腐脑稳稳地落在碗里,看见着实让人想尝一口。
佐藤盯着她舀豆腐的手,那手腕又白又细,动作却稳当得很。周扒皮盯着她的侧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绣娘像是没察觉这两道目光,只顾着忙活。她把两碗豆腐脑端到小桌上,又撒上葱花、淋上酱油,最后浇了一勺自家炸的辣椒油。
“佐藤队长,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她把碗推到佐藤面前,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碗边。
又端起另一碗,递给周扒皮,眼睛却看着佐藤,笑着说:“周队长是老客了,知道我家豆腐脑的味儿。佐藤队长头回吃,我给多放了点香油。”
周扒皮接过碗,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佐藤看看眼前的豆腐脑,又看看绣娘,点点头:“多谢。”
绣娘自己也盛了小半碗,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在两人对面。外头雨声哗哗,屋里三个人闷头吃豆腐脑,谁也没先说话。
半晌,佐藤抬起头:“王掌柜手艺很好。”
“穷人家糊口的手艺罢了,”绣娘笑笑,“佐藤队长要是喜欢,常来吃就是。”
周扒皮赶紧接话:“就是就是,绣娘这豆腐脑,咱青山村头一份!”
佐藤没接他的话,放下勺子,看了看屋里:“就王掌柜一个人忙?”
“还有个小子,睡了。”绣娘说着,往里头屋门瞥了一眼。
“孩子多大了?”
“六岁。”绣娘答得简短,低头搅着碗里的豆腐脑。
周扒皮插嘴道:“绣娘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还撑着这豆腐坊……”
“周队长说笑了,”绣娘打断他,抬眼一笑,“咱庄稼人,哪有容易不容易的,活着就得干活,天经地义。”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话里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佐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点,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绣娘忽然起身:“光吃豆腐脑哪行,我去切点酱菜来。”
她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两个男人,从腌菜缸里捞咸菜。周扒皮的眼睛跟着她转,佐藤则打量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豆腐坊——磨盘擦得光亮,豆子泡在木桶里,墙上挂着筛子、纱布,一切都井井有条。
绣娘切着咸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她耳朵竖着,听身后两个人的动静。
周扒皮小声说了句什么,佐藤“嗯”了一声,没多话。
切好咸菜,绣娘端着盘子转身,脸上又是那副笑模样:“尝尝,自家腌的萝卜,脆生。”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佐藤忽然放下筷子:“王掌柜,我听说,你这豆腐坊,夜里常有人来?”
绣娘心中忐忑,脸上却笑得更自然了:“佐藤队长说笑了,这大雨天的,除了您二位贵客,谁还来呀?平日里也就是些老街坊,打点豆腐,说说话。”
周扒皮忙帮腔:“是啊是啊,绣娘这儿干净得很,街坊邻居都爱来这坐坐。”
佐藤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豆腐脑很好,多谢款待。”
绣娘赶紧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两碗豆腐脑不值什么钱……”
“应该的。”佐藤语气平静,不容拒绝。
周扒皮见状,也摸出几个铜板放下,嘴里嘟囔着:“我的我的,我也给……”
绣娘不再推辞,收了钱,送两人到门口。佐藤撑开伞,走进雨里。周扒皮跟在后头,回头冲绣娘挤挤眼,被绣娘一个白眼瞪了回去。
门关上,绣娘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外头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雨还在下。
她走到灶台边,挪开那个豁口陶盆,从底下摸出油纸包。打开看了看,又仔细包好,藏到水缸后头的墙缝里。
里屋门开了条缝,石头探出小脑袋:“娘,他们走了?”
“走了。”绣娘走过去,摸摸儿子的头,“吓着没?”
石头摇摇头:“有娘在,我不怕。”
绣娘笑了,把儿子搂进怀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着母子俩的身影,在墙上晃啊晃的。
外头风雨声里,隐隐约约又传来马蹄声……
绣娘搂紧儿子,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这日子,还得过下去。而且,她心里那点主意,越来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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