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雪而行,身形在连绵的雪岭间几个起落,便已至绝顶。此处罡风凛冽,呼吸间尽是冰寒的刀锋,寻常生灵难以驻足片刻。举目四望,唯有无尽的雪白与苍蓝的天穹,仿佛已置身红尘之外。
然而,就在这极寒死寂之地,我的剑心却感应到一股磅礴如海、温润如玉的生机道蕴,沉静地流淌着。循迹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背风的雪窝里,竟有一团“雪堆”在微微起伏。
细看之下,才发觉那并非雪堆,而是一个披着单薄白衣、须发皆白且与周遭积雪几乎融为一体的老道。他蜷缩而眠,长发披散,不束冠,不穿鞋,脸上覆盖着霜雪,胸膛的起伏微弱到近乎停滞,与这雪山仿佛已成了一体。若非那惊人的道蕴如同沉睡的巨龙盘踞于此,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冻毙山巅的尸骸。
我的到来,似乎搅扰了此地的绝对宁静。
老道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丝毫初醒的朦胧,只有如同孩童般的清澈,以及一种洞悉世事的深邃与淡然。他拍了拍脸上的积雪,坐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动作自然随意,没有丝毫世外高人的架子,也没有被惊扰的不悦。
“唉呀呀……扰人清梦,罪过,罪过哟。”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奇异地与风雪声融为一体,不显突兀。
我拱手致歉:“在下陈尘,无意惊扰前辈清修。”
“清修?”老道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顽童般不齐的牙齿,“修什么修,不过是找个舒服地方睡一觉罢了。这地方,干净,安静,没人吵。”
他拍了拍身旁的雪地,“坐。站着多累。”
我依言坐下,身下的积雪传来刺骨的寒意,却被自身剑气自然化去。
“前辈在此沉睡多久了?”
“多久?”老道仰头望天,眼神有些茫然,“记不清啦……上次醒时,好像山脚下那个小国还在打仗,这会儿……怕是连朝代都换了几茬了吧?”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王朝更迭与他不过是春去秋来。
“前辈道法自然,已臻化境,令人钦佩。”
“道法?自然?”老道嘿嘿一笑,“小友,你看这雪,它可懂什么道法?它只是下,只是化。你看这山,它可曾想过要‘自然’?它只是在那里。”他抓起一把雪,任由其从指缝簌簌落下,“非要寻个‘道’,找个‘法’,便是头上安头,徒增烦恼。像我这样,困了就睡,醒了就看云看雪,饿了……”他摸了摸肚子,“嗯,好像很久没饿了。”
我默然。这与紫竹林荀先生所言“序”与“心”,似乎截然不同,却又隐隐指向更本源之处。
“前辈可知,何为‘斩断’?”我忍不住问出心中萦绕已久的问题。
“斩断?”老道歪着头,像看一个问出奇怪问题的孩子,“你手里拿着剑,便想着斩东西。我手里空着,便什么都不想。你说,是你累,还是我累?”他指了指我的心口,“你想斩的,究竟是外面的东西,还是里面的那点不自在?”
一语中的。我闭关三十年,追求的正是斩断一切挂碍,包括时光,包括情感,以求大自在。可最终,这份追求本身,成了最大的挂碍。
“若不斩,又如何得解脱?”
“解什么脱?”老道哈哈大笑,笑声在雪谷中回荡,“谁绑着你了?是你自己拎着根绳子,一头拴着过去,一头拴着未来,然后问我怎么解开?把手松开,不就行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周身道蕴流转,与整座雪山的气脉隐隐共鸣。“你看这风,它吹过,不留痕。你看这雪,它落下,不执着。它们可曾想过‘解脱’?它们本就是解脱的。”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无比:“小友,你剑心通明,是块好材料。可惜啊,太聪明,想得太多。把那些‘为何’、‘如何’、‘得失’都放下,就像我睡觉一样,简单点。天塌下来……嗯,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关我什么事?”
说完,他竟不再理我,重新蜷缩回雪窝里,嘟囔着:“说了这么多话,又困了……这梦还没做完呢……”
不过片刻,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悠长绵密,与风雪节奏合一,仿佛从未醒来过。
我独自坐在雪巅,回味着老道那看似颠三倒四,却直指核心的话语。
“谁绑着你了?”
“把手松开,不就行了?”
是啊,我一直以为需要以无上剑道斩断枷锁,却从未想过,这枷锁或许本就不存在,只是我心念所造。
我看着怀中那柄伴随一生、斩断万物的剑,第一次觉得,它或许也可以不必总是出鞘。
风雪依旧,那老道沉睡的道蕴如同温暖的泉眼,浸润着这片极寒之地。
我起身,对着那雪窝中的身影,再次深深一揖。
不为问道,只为点醒。
然后,我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心境却比来时,开阔了许多。
手中无绳,自然无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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