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奂回过头,是李初月。
李初月加入了对话,并顺势搂住王奂的手臂:
“谁要是敢抢,我就杀了谁!”
“哈哈!初月,你跟奂哥还是这么亲啊……姐,你瞧,对手可来了!”
仿佛习以为常般,众人随性而笑。
然而,就是这句明显是玩笑的话语,在王奂听来,却只感觉毛骨悚然。
他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阵阵抽痛。
仿佛,李初月真能云淡风轻地杀害某人……
堂姐王灵秀摇了摇头,给身旁的儿子剥了一只橘子: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四个的关系还是这么好。”
张怀才马上兴致勃勃地接过话:“那可不,那时我们……”
之后,大家聊起一些童年时一起做过的蠢事,气氛愈发活跃起来。
只不过,王奂也注意到,众人对原主幼年时期的评价,非常矛盾。
大姑说原主乖巧,堂姐断言原主调皮。
几个同龄人对原主的看法,同样大相径庭。
原主以前究竟做过什么?王奂心中顿时好奇起来。
更奇怪的是,他们明明记得那么清楚,为何王奂却想不起来?
难道,真是因为穿越造成的记忆缺损?
王奂静静听着众人的话语,直到有人呼唤了他一声:
“奂儿!”
王奂“噌”的一下就起身离席,这才发现是王光娟:
“大姑,怎么了?”
“喏,”大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正门,“又有客人来了,你赶紧上灵堂里准备。”
果然,正门有两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王奂走入灵堂没多久,他们就进来上香吊唁。
待他们搀扶起王奂后,一直候在边上的姑父刘安民,赶忙上前来与此二人打招呼。
王奂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这些人是做倒卖生意的。
王家打捞的所有螃蟹,基本都是通过此二人,销售往沿海租界。
而刘安民似乎掌管着家里的部分生意,因此由他来负责进行对接。
不过自此之后,今天再也没有客人。
很快又进行一场家祭,仪式之后,晚宴立即开餐。
王奂这次加入了大伯那桌,顿时引来伯母、姑父的催婚,令他只想赶快逃离餐桌。
下午来的客人,当然也加入这场晚宴。
酒足饭饱之后,客人们陆续离开。
李家和张家的人,也纷纷与大伯进行道别。
大伯让王奂去送送大伙,他因此便离开宅邸,前往正南方的渡口。
一条条小船驶离岛屿,李初月离开前,还不忘热情地跟王奂挥手道别。
尽管王奂也挤出笑容,但她昨天下午的恐怖举动,依旧烙印在王奂的脑海,始终挥之不去。
张家共划来了三条小船。
其中两条,离开岛屿,朝着西北方划去。
而剩下的一条,仍旧停泊在那里。
这条船是张忆可和张怀才姐弟的。
只是张怀才始终没有出现,引得张忆可面露焦急,时不时抬头仰望陡峭攀升的石阶:
“那小子上哪儿去了?”
此刻,只剩下王奂和张忆可留在渡口。
莲湖的夜晚异常静谧,只有轻柔的风声和清脆的浪声,舒缓奏响。
可正是这些声响,更加衬托出两人之间的尴尬。
王奂进行了几次深呼吸,并清了清嗓子,打算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说不定吃坏了肚子。”
张忆可闻言,回头望向王奂。
渡口的油灯就挂在两人之间的柱子上,淡黄色的光线打在她光滑的脸庞上,为她平添几分神秘的韵味。
那双眸子里似乎溶解着复杂的情绪,但她很快扭开头颅,继续望向石阶,也未曾与王奂进行对话。
面对张忆可的冷淡,王奂觉得不明所以。
难道原主当初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引得她如此反感?
好在局面很快迎来转机,一个身影匆匆跑下来。
是张怀才,他隔着大老远就喊道:
“姐!”
“你上哪里去了,这么慢!”
“跟深叔聊了会儿,对了,他找你有点话说。”
深叔,应该是二伯王台深。
“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张怀才说道,“你快去吧。”
尽管张忆可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但还是走上石阶。
等她彻底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张怀才立即解开栓船的绳索。
“阿才,你这是干什么?”
张怀才咧嘴一笑:“奂哥,把握机会,我那老姐刀子嘴豆腐心,耳根子可软了。”
说罢,他冲王奂竖了一个大拇哥,用手中木桨用力一杵岸边石块,小舟便向远处飘去。
不要多管闲事啊……王奂内心很是无语。
他只是个穿越者,对这里所有人都没有旧情。
何况眼下还有性命之虞,哪有心情搞这种事儿?
只不过……
张忆可似乎懂一些医术,而眼下王奂需要炼制化藕归心丹。
与她打好关系,兴许之后能派上用场。
没过多久,只见张忆可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她瞥了王奂一眼,然后环视渡口寻找:
“那兔崽子呢?竟然敢蒙我!深叔根本没有找我!”
“他一个人先回去了,”王奂回答。
张忆可闻言,恶狠狠地瞪向王奂:
“这又是你的鬼主意?”
王奂连连摆手:“跟我没关系,我也不知情。”
但张忆可咬牙切齿的表情来看,她显然不信。
得,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奂深吸一口气,思考片刻,开口道:
“总之,现在所有客船都开走了,我也刚回莲湖,对家里的情况不太了解,不如先跟我上去,让其他人想办法解决吧?”
大概也没有更好主意,张忆可没有否决。
所以这是同意了?面对不愿开口的张忆可,王奂无奈摇摇头,这大小姐可不好伺候。
回到灵堂,堂姐王灵秀正在里面坐着。
按照安排,今晚由她陪同王奂进行守夜。
听王奂讲明事情经过,她立即露出一脸坏笑:
“这还不简单,你送她回去不就得了?”
“我?”王奂皱眉,“我没有船,而且,晚上我还得留在这里。”
“守夜只需有人待在灵堂就行了,我负责顶着,你放心好了,船的话你上前渡随便挑,那都是家里的。”
面对这个提议,王奂望向张忆可。
她依旧没有吭声,大概是接受的。
尽管他觉得有些麻烦,但这的确是拉近关系的机会。
于是“呼”了一声,然后走到张忆可的身前:
“张小姐,你意下如何?”
张忆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紧接着马上将扭过头:
“总比在这里干耗着好。”
面对这样的回答,王奂耸了耸肩,说了声“请”,然后再次走向前渡。
中途回过头,张忆可正抱着一边左臂跟在后方。
王奂选了一条最小的船,点上舟头灯,解开系舟索,跳上船板。
然后朝着站在岸边的张忆可,伸出右手。
张忆可似乎在犹豫,好几秒后,才牵住王奂的手,跳到舟上。
王奂用竹撑将小舟推离岸边,等水够深之后,才收起竹撑。
拿起木桨,挂进两舷的桨钩里,用力摇桨。
还别说,划桨还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
老话讲,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只有亲身经历,王奂才深知老话自有其理。
想起昨天倩儿靠着小身板划船的模样,不免有些于心不忍。
小灯随舟荡漾,舟又随浪摇摆。
火光与月光经过湖波的反射,终究打在张忆可的脸上。
此刻她正怀抱双膝,将身子蜷缩在小舟另一头。
那张冰清玉洁的脸,半埋在双膝中,竟然显得楚楚可怜。
不时瞥向何处的眼神,似还流露出几分……落寞。
王奂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主动开口:
“张小姐,冷吗?”
张忆可凝视王奂一眼,马上又扫向别处。
王奂继续道:“也许是我的错觉,但张小姐,你好像有些……排斥我?”
“说得好像谁都该跟在你身后巴结似的,”张忆可没好气地说。
至少她愿意开口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感觉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但是抱歉,对于以前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如果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还望你能告诉我。”
此言一出,她终于愿意正视王奂。
片刻后,她说道:
“你全部忘了?”
“嗯。”
起风了。
萧瑟的秋意与森森的夜晚缠绵一块,催生的凄寒直教人毛骨悚然。
张忆可放下手臂:“你就是人渣,混蛋!自以为是,不顾他人,我本以为你变了,结果你还是一样……”
王奂静静听着谩骂,不曾插嘴。
直到她终于停下,王奂才询问:
“可我具体做过什么?”
“你差点害死了李初月,我们所有人,都差点因为你,背上人命!”
听到这话,王奂愣住了。
原来,仓哥说的都是真的——原主真的欺负过初月姑娘!
可是,初月现在为何对我是这种态度?PTSD?
太奇怪了……
但是,为何张怀才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
莫非,张忆可口中之事,并非人人都知情?
尽管这些都不是王奂的错,但眼下的任何解释,在他人听来,都是不知悔改的掩饰:
“抱歉,但现在的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
张忆可没有回答,只是用双肘撑着船帮,抬头仰望夜空。
可能是云太重的缘故,只能看见寥寥几颗星辰。
等张忆可低下头,她再次面向王奂:
“那个……”
“……哗啦啦!”
没等她将话说完,只听得耳中传来湖水拍船的巨响。
小舟剧烈摇晃,两人几乎都被甩下船板。
舟头灯亦在摆动,使得两人的影子忽左忽右。
“是风生浪!”张忆可说,“但怎么如此突然?”
王奂还只是一个摆舟的新手:“张小姐,我该怎么做?”
“稳住船只!”张忆可说,“夜晚莲湖水温极凉,一旦翻船……”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袭来,将她的话打断。
冰冷的湖水将王奂整个淋湿,舟底也积了不少水。
“浪怎么这么大!”张忆可的语气异常焦急,“情况不妙,快点划!”
说着,她自己也从底板取了一根副桨,开始左右开弓,奋力划船。
王奂同样也察觉到湖况异常糟糕,身体本能地前俯后仰,以尽量提高船速……
此时,又一道巨浪袭来,拍在船身侧板之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之前那般好运。
湖水一推一压,两人乘坐的小舟,竟然被整个掀翻!
世界听起来沉闷、浑浊,王奂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水淹没。
他迅速调整身体姿势,在水中保持平衡。
确定湖面的方向之后,立即朝着上方游去。
当他将头颅探出水面的那一刻,王奂猛吸了一口气。
同时,风的嘶吼,浪的咆哮,也瞬间灌入耳中。
调整了一番后,王奂稍稍冷静下来。
马上伸长脖子,在湖面寻找张忆可的身影。
小舟已经沉没,好在他马上看到张忆可的脑袋。
于是,王奂马上朝着对方游过去。
而张忆可也正朝着他游动,因此两人很快汇合。
王奂抓住对方的手臂,安慰道:
“别怕,我会带你……”
还没说完,张忆可反过来抓住他,朝着某个方向游去。
诶?
这个女人,水性这么好的吗?
如此一来,累赘反而是王奂了……
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王奂尽量跟上对方的节奏。
与风浪对抗,是个危险且艰巨的斗争。
王奂能够感觉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流逝。
好在,张忆可给了他些许支撑,且他们很快就找到一片岛礁。
当两人爬上湿软的地面时,都没有第一时间站起,而是趴在那里大口喘气,并伴随时不时的咳嗽。
王奂将身子翻转过来,用手撑着坐在地上,然后望向张忆可:
“你还好吗?”
“没事。”
“你好像知道这里有座小岛?”
张忆可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我可没有离开过莲湖,在这里生活了足足二十年。”
这是埋怨吗?王奂无声地挑了挑眉。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
寒颤,掠过全身。
夜晚气温本来就低,两人又在湖水里浸泡了不少时间,这样下去两人有失温的风险。
显然张忆可也意识到这点:“我们需要火!”
说完,她边起身,去岛边折取半枯的芦苇。
王奂见状,也前去帮忙。
没花太长时间,两人就收集到足够的生火材料。
张忆可掏出火折子,可因为泡了水,无论怎么吹,都起不了火星。
“让我来,”
王奂走上前去,掏出一盒火柴。
红色的火柴头在砂条上轻轻一滑,便燃起火焰。
将之丢进芦苇杆中,火焰逐渐茁壮。
王奂感觉到了些许温暖,但:
“阿嚏!”
张忆可打了一个喷嚏。
王奂道:“我们必须将衣服烘干。”
“不要!”
张忆可转过身子,将自己抱成一团。
这是在害羞吗?王奂皱了皱眉。
但也没有多说,只独自将衣服脱下,举在火焰上方烘烤。
大概十分钟后,这方才略显干燥。
王奂将衣服递给张忆可:“先换我的,你不是说想要当这一个郎中吗,你应该知道这样会得风寒的吧?”
张忆可转过头,看了看王奂手中的衣服,又撇了撇王奂的脸庞。
这才伸出苍白褪色的手,接过衣服:
“不许偷看。”
王奂咧嘴一笑:“是,张大小姐。”
转过身,耳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与肌肤摩擦的声响。
很快,几件湿漉漉的女装递了过来。
王奂没有多想,拿着这些衣服,背对着张忆可,再次开始烘烤。
风声和浪声仍在继续,此刻又多了芦苇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张忆可突然开口:
“你好像真的变好了很多,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很荣幸得到你的认可,”王奂耸耸肩。
“我是说真的,你以前真的很可恨,你总是只想着自己,根本不顾别人的感受,而我也害怕被你们排挤,因此只敢跟着你做坏事……我很恨当初那个软弱的自己。”
王奂沉沉叹了口气:“抱歉,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但伤疤不会因为遗忘而消失,”张忆可继续说道,“尽管你之后有所好转,似乎在尝试改变,但……奂哥,找机会跟初月道个歉吧。”
真的有做那么严重、过分的事情吗……王奂心中只觉得无辜。
所以初月姑娘昨天捅我……实际也是报仇?
虽然这样说得通,但王奂并未感觉到初月有这样的情绪。
不管如何,此刻面对张忆可,王奂此刻只有一个回答:
“我会考虑的,张小姐。”
“我不叫张小姐,我有自己的名字……”
她的后半句话,又变得闷闷的,仿佛又将嘴巴埋进了双膝里。
这是示好吧,王奂笑着摇摇头:
“那……忆可?”
没有回话。
等手中的衣物逐渐干燥,王奂将它们再次递给张忆可。
张忆可接了过去,过了一会儿,王奂的衣服才被递回来。
王奂站起身,夜黑得纯粹。
尽管用力眺望,却依旧找不到靖光岛的轮廓。
唔……情况不妙啊。
张忆可是被弟弟故意留在王家的,而王奂又是在堂姐的怂恿下,才离家送这位大小姐回去的。
也就是说,今晚恐怕无人能及时觉察,两人遇到了意外。
他们大概率要在这座荒芜的小岛礁上,熬过一整个夜晚。
“啊!”
这时,王奂听到一声惨叫。
他连忙将头扭向张忆可。
这才发现,她已经褪下了鞋袜,露出光滑的玉足。
然而在脚背上,却有着一道骇人的伤口。
“怎么了?”王奂忙问。
“上岛时,被藏在水底下的尖石划伤了,”张忆可说着抬起头,“奂哥,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伤口上的血块上满是脏东西,有发炎起脓的风险……”
张忆可咬着下唇,将眼神瞥向一旁,
“我想请你,帮我清除血污。”
“我?”王奂皱眉,“可我不懂这些,你才是郎中啊!”
“我是知道怎么弄,但……我怕疼,下不去手……”
听到这里,王奂不知该说什么好。
“奂哥,你能帮我吗?”
事已至此,王奂只能颔首:
“好吧。”
只见张忆可半躺在地上,抻直脚尖,伸向王奂。
鲜红的火光,将她不敢直视王奂的侧脸,映照得鲜红。
也令卷起裤脚下的修长肢体,显得白里透红。
王奂半跪下去,向前探身。
此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接着,王奂感觉到十指,捧起了细腻而柔滑的冰凉。
可就在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呢?”
突然迸出的声音,将两人吓了一跳。
他们本能地循声望去。
一个可爱的身形,正背着双手站在岸边,露出俏皮的笑脸。
她微微歪着脖子,双眸里映出因湖风而张牙舞爪的篝火焰浪。
也使得她瞳孔射出的精光,如同匕首一般锋利。
是初月姑娘。
嘶……
喉结不自觉地蠕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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