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完美牢笼

  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切断了最后一丝凉风,也仿佛将那句淬毒的耳语锁死在了骨髓里。宴会厅的声浪、光线、香氛,裹挟着虚假的热情,劈头盖脸地砸来。我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踩到自己曳地的裙摆。

  沈牧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肘弯,力道适中,不容挣脱。他侧过头,对我露出一个关切而完美的微笑,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小心些,裙子太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位正看向我们的太太听到。

  “沈总真是体贴。”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掩嘴轻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了然的艳羡。

  体贴。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回应一个笑容,脸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沈牧的手滑下,改为与我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温热依旧,甚至带着薄汗,与我冰凉汗湿的手形成诡异而亲密的对比。他牵着我,重新汇入流动的宾客之中,继续扮演一对神仙眷侣。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一场被精确编程的华丽梦境。切蛋糕,香槟喷涌,第一支舞。沈牧的舞步无可挑剔,带着我在舞池中央旋转,水晶灯的光斑碎在他肩头,又飞快地掠过我的眼底。他的手臂揽着我的腰,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和一种极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清冷气息。他的视线偶尔落下,与我交汇,那里面的温柔足以溺毙任何旁观者。

  只有我知道,那温柔底下,是冻结的深渊。我的指尖抵着他西装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坚实的手臂肌肉,和那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每一次旋转,每一次他带着我贴近又微微拉开距离,都像一场无声的角力,一场他主导的、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晚宴终于接近尾声。送走最后一批重要的客人,沈牧脸上的笑容才略微淡去,显露出一丝真实的、带着疲惫的淡漠。他松开我的手,揉了揉眉心,对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助理吩咐了几句,声音平淡,条理清晰,是关于明天媒体通稿的细节和后续几场必要应酬的安排。

  我站在原地,昂贵的婚纱裙摆像一堆沉重的、失去生命的云朵堆在脚边。手指上的钻戒沉得压手,腕上配套的钻石手链硌着皮肤。满身珠光宝气,却只觉得彻骨寒冷。

  “累了?”他处理完事情,走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没什么情绪,“回吧。”

  不是询问,是陈述。

  加长的黑色礼车无声地滑到酒店门口。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沈牧先让我上去,自己随后坐在我身旁。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只剩下皮革和某种木调香氛的气味,寂静得可怕。

  车驶离霓虹璀璨的酒店区,向着城西的别墅区驶去。那是沈家的地界,独栋别墅,占地广阔,私密性极佳,是我即将要生活的地方——或者说,囚禁的地方。

  一路无话。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又迅速被幽静的树影和间隔很远才出现的豪华门庭取代。我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努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不让自己颤抖得太明显。小腹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抽动,像一条小鱼轻轻摆尾。我下意识地将手覆上去。

  这个动作没能逃过沈牧的眼睛。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瞥了我的手一眼,又移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冰冷得像手术刀刮过。

  车子驶入一道高大的铁艺雕花门,穿过修葺整齐的草坪和景观树木,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别墅前。现代简约风格,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室内通明的灯光,却没什么暖意。

  早有佣人等候在门口。两位年纪稍长的女佣,穿着得体统一的制服,垂手而立,恭敬地称呼:“先生,太太。”

  沈牧淡淡颔首,径直走了进去。我提着裙摆,跟在后面。玄关宽敞,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垂下的艺术吊灯,空旷得有些回音。

  “带太太去主卧。”沈牧没有回头,一边解着西装扣子,一边对着空气般吩咐。一个女佣立刻上前,微微躬身:“太太,请随我来。”

  主卧在二楼。房间极大,延续了整体的现代简约风,色调以灰、白、黑为主,家具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一面墙是整幅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能看到外面幽暗的庭院和远处稀疏的灯火。中央是一张尺寸惊人的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

  梳妆台上,摆放着全套未拆封的高端护肤品和化妆品,衣帽间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挂了不少当季新衣,标签都还未剪。一切都是崭新的,昂贵的,也是……没有一丝人气的。

  “浴室在那边,换洗的衣服已经为您准备好。您有什么需要,请随时按铃。”女佣的声音平稳无波,说完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我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身洁白婚纱,妆容精致,却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个被精心装扮后遗弃在华丽橱窗里的人偶。

  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不能慌,许悠。至少现在,他还需要这场婚姻的表面光鲜。孩子……孩子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我唯一的……筹码?不,或许不是筹码,是软肋,是他用来拿捏我的把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费力地脱下沉重的婚纱。拉链在背后,我反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最上面那截。正挣扎间,浴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沈牧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深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微湿,几缕黑发落在额前,柔和了白日里过于锋利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个绒布盒子,走到梳妆台前放下,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反手去拉拉链的别扭姿势,婚纱卡在肩头,露出一截后背的皮肤,在冰冷的空气里激起细小的颗粒。

  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透过镜子,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像冰冷的探测器,扫过我的背,我的脖颈,最后落在我僵硬的侧脸上。

  几秒钟后,他才缓步走近。没有任何预告,微凉的指尖触到了我背上的皮肤。我猛地一颤,几乎要跳开,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头。

  “别动。”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后,带着沐浴后湿润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压抑的什么。

  他的手指灵活地找到了拉链头,缓缓向下拉。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冰凉的空气更多地接触到皮肤,我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拉链到底。婚纱失去支撑,顺着身体滑落,堆在脚边,像一朵骤然凋谢的巨大花朵。我身上只剩下贴身的丝质衬裙。

  他没有立刻退开,也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只是站在我身后,很近。近得我能感受到他睡袍面料柔软的触感,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湿气,混合着一种极淡的、清冽的沐浴露味道。他的呼吸,似乎就拂在我的颈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可能降临的……什么。

  羞辱?质问?还是更直接的、暴力的撕破脸皮?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从我脚边将那堆沉重的婚纱捡了起来,随意地搭在手臂上。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我们之间。

  “早点休息。”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明天上午,家庭医生会过来,给你做个全面的检查。”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的小腹,“毕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需要更精心的照料。”

  他说“照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我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门口,手臂上搭着那件象征纯洁与誓言的婚纱,像是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脱力般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丝质衬裙贴着皮肤,带来滑腻不适的触感。我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检查?全面检查?

  他想确认什么?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时时刻刻提醒我,提醒我肚子里这个“错误”的存在,提醒我一切尽在他的掌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华丽、冰冷、应有尽有的别墅,就是我的牢笼。而沈牧,那个法律上是我丈夫的男人,是手持钥匙,并决定何时收紧绞索的狱卒。

  这场以“世纪婚礼”为开场的漫长凌迟,才刚刚落下第一刀。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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