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完美瓷器上的裂痕

  那通被掐断的电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进心里,日夜作痛。我试图从佣人那里要一份最近的通讯账单,或者询问别墅的网络是否有什么“特别设置”,周姨只是垂着眼,用一成不变的平板语调回答:“太太,这些事都是先生在打理,我不清楚。”陈姐则干脆避开我的目光,加快手里的活计。

  我像被困在一座透明的、隔音的玻璃房子里,看得见外面世界的运转,却摸不到,喊不应。沈牧的“照料”无微不至。每日三餐由营养师搭配,精确到克;林医生每周准时上门,检查记录我的体重、血压、胎心,询问睡眠情绪,然后调整那些瓶瓶罐罐的营养素;衣帽间里挂满了宽松柔软、价格标签惊人的孕妇装;甚至我偶尔站在窗边多看一会儿庭院里的玫瑰,第二天,客厅的花瓶里就会换上最新鲜的、带着晨露的同款。

  一切都完美,标准,无可指摘。除了那份完美下面,无声无息流淌的、令人窒息的冷。

  沈牧似乎很忙,在家的时间不多。偶尔回来,也大多待在书房,或者很晚才进卧室,带着一身淡淡的烟草和清冷夜露的气息,在我身边躺下,中间隔着足够再睡一个人的距离。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除了必要的、关于身体和生活的询问,再无其他。有时在餐桌上,长长的餐桌两头,只有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他会抬眼看我,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而我,只能低下头,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

  我的活动范围被无形地限定了。别墅很大,但我走出大门的机会寥寥。仅有的几次“外出”,是沈牧母亲——我那位妆容精致、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贵气的婆婆——召唤的“家庭聚会”,或者由她牵头,与几位世交家的女眷“喝个下午茶”。出入有司机专车接送,前后不过两三小时,去的都是私密性极高的会所或某家夫人的私人宅邸。我想在路上看看车窗外的街景,司机却总是体贴地升起隔板,说是“怕打扰太太休息”。我想在聚会间隙,用手机拍一张庭院里开得正好的绣球花,婆婆会不经意地走过来,淡淡地说:“这种普通景致,也值得拍?下次带你去看李太太从荷兰空运过来的朱顶红,那才叫稀罕。”然后顺势将话题引开。

  我的手机,信号满格,电量充足。但我发出的信息,如同投进深海的石子。母亲终于接了一次电话,背景音嘈杂,她语速很快,说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最近家里忙得很,让我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他们,末了匆匆挂断。闺蜜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朋友圈停留在一个月前,她晒出的和男友的旅游合照,笑容灿烂。我给小雅反复拨过几次电话,不是忙音,就是关机。那个让我“小心”的警告,连同她模糊不清的声音,一起沉入了虚无。

  我开始失眠。即使吃了林医生开的、据说“绝对安全、有助安神”的补充剂,也总是在凌晨两三点骤然惊醒。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庭院角落里几盏地灯发出幽微的光。身旁的男人呼吸均匀绵长,睡颜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可我知道,这平静下面是多么可怕的暗流。我盯着天花板繁复的石膏花纹,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婚礼以来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他计划的蛛丝马迹,或者自己可能的一线生机。然而思绪就像陷入泥沼,越挣扎,越下沉。

  白天,昏沉和恶心感越来越频繁地袭来。孕早期的不适似乎并未随着时间减缓,反而因为紧绷的精神状态而加剧。我常常对着马桶干呕,吐出的只有酸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曾经明亮的眼睛变得空洞,只有偶尔抚上小腹时,才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光。

  那天下午,又一场“必要”的社交。这次是沈牧姑姑的生日茶会,在一家需要会员引荐的古典茶馆。包厢雅致安静,熏着淡淡的沉香。几位珠光宝气的太太低声交谈,话题从慈善拍卖转向了某家新开的私立医院。沈牧姑姑,一位保养得宜、眼神锐利的老太太,忽然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我。

  “小悠看起来气色不大好,”她放下骨瓷茶杯,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年轻人,不懂得照顾自己?”

  婆婆立刻接过话头,笑容无懈可击,语气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敲打:“林医生每周都来看的,说是一切都好。就是这孩子心思重,大概刚进门,还有些不适应。”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牧儿工作忙,你也要多体谅。沈家的媳妇,最要紧是识大体,顾好自己,让丈夫无后顾之忧。”

  “是啊,”另一位夫人抿嘴笑道,“沈太太好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日子。可要惜福,好好养着,给沈家生个健康的大胖小子才是正理。”

  “听说林医生是顶尖的妇产专家,有他照看,肯定万无一失。”

  “沈总年轻有为,又这么顾家,真是难得……”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裹着蜂蜜,扎过来。我坐在那里,脸上挂着训练出来的、得体的微笑,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软肉。她们关心的不是我好不好,是沈家的面子,是沈牧的“福气”,是我肚子里那个被默认是“沈家继承人”的孩子。没有人问我想不想吐,怕不怕,夜里睡不睡得着。在她们眼里,我只是一只被妥善收藏、等待孵化的珍贵容器,容器的感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里面承载的东西,以及容器的外观是否光鲜,是否符合“沈太太”的标准。

  茶会结束,回到那座冰冷的别墅,我把自己关进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我蹲在花洒下,任由水流打在头上、脸上,和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胸腔里堵着一团棉絮,又像塞满了冰碴,又闷又痛,几乎无法呼吸。我张开嘴,想放声大哭,却只发出破碎的、嘶哑的气音,怕被门外可能存在的耳朵听见。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

  婚礼那晚他的话,毒蛇般再次钻入脑海。

  “毁掉你所在乎的一切。”

  我在乎什么?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尊严,我的未来,还有……这个意外来临,此刻却与我血脉相连、命运未知的孩子。

  水流声掩盖了呜咽。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皮肤被泡得发皱,手指冰凉,我才颤抖着关掉水,用浴巾裹住自己。镜子被水雾蒙住,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苍白的影子。

  我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推开浴室门。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沈牧竟然已经回来了,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有看。他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侧影。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茶会怎么样?”他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

  我攥紧了浴袍的带子,用力到指节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绝望猛地冲上头顶。怎么样?他问我怎么样?他难道不知道那些看似关心、实为刀割的言语吗?他难道不知道我像个展品一样被审视、被评价的难堪吗?

  或许他知道。或许,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那完美面具下冰冷的掌控欲,如此清晰地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受够了,受够了这日复一日的窒息,受够了这看似精致、实则冰冷的牢笼。

  “沈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带着水汽,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尖锐地打破了房间里虚假的平静,“我们谈谈。”

  他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梢,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将手里的文件随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请开始你的表演”般的兴味。

  “谈什么?”他问,目光锁住我,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终于产生有趣反应的小白鼠。

  谈什么?千头万绪,万语千言堵在喉咙口。我想问他到底想怎么样,想问他为什么要娶我,想问他打算把这个孩子怎么样,想质问他那些无处不在的控制和冷暴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却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样的日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住最好的房子,有最好的医生照顾,衣食无忧,出入有人伺候,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沈太太,”他刻意加重了这个称呼,“你对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满意?”

  “你明知故问!”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临界点,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抖,“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不是一个没有感觉的摆设!我要见我的朋友,我要和我的家人正常通话,我要……”

  “你要什么?”他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一丝寒意,“要自由?要像以前一样,和那些所谓的‘朋友’厮混,还是想联系那个……”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名字,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谁,那个孩子的生父,我试图掩藏的过去,“让你怀上这个孩子的人?”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冻住了。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所有的平静,所有的“照料”,都是建立在这个他知道的、肮脏的秘密之上。他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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