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在三天后布置完毕。
它位于别墅东侧,原本是连接主宅和温室花廊的一个过度空间,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落地玻璃,视野极好,能将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尽收眼底。此刻,这里被彻底改造。昂贵的米白色长绒地毯铺满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一组看起来就柔软到能将人陷进去的沙发和躺椅;一个摆满了最新园艺杂志和几本“孕期百科”、“舒缓心灵”类书籍的小书架;角落里甚至摆放着一架乳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乐谱架上摊着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简单,愉悦,毫无攻击性。
空气中弥漫着佛手柑和薰衣草精油被加热后散发出的、刻意营造的宁静气味。隐蔽的音箱流淌着轻柔的、无限循环的古典乐片段。
沈牧亲自带我来看。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像是展示一件刚刚完工的作品,语气平淡:“喜欢吗?林医生说,多接触自然光线,听听音乐,对稳定情绪有好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柔软的织物和透亮的玻璃,“以后白天没事,可以多在这里待着。安静。”
他说“安静”两个字时,眼神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走进去。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倾泻而入,明亮得有些刺眼,将每一样东西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我无处遁形。温暖,舒适,应有尽有。一个完美无瑕的……陈列柜。而我,就是那个被陈列的、需要保持“稳定”的活体展品。
我的手机和之前看的几本小说都被收走了。周姨用托盘送来一部崭新的、功能极其简单的老年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屏幕是单调的黑白。“先生怕智能手机辐射大,对宝宝不好。”她这样解释,语气毫无波澜。那部手机里,只存了三个号码:沈牧、林医生、别墅座机。书架上那些书,崭新得连折痕都没有,内容积极向上得让人反胃。
我坐在柔软的沙发里,阳光晒在背上,却感觉不到暖意。钢琴我不会弹,那些杂志翻了两页就索然无味。我只能看着窗外。花园里有园丁在默默劳作,修剪灌木,浇灌花卉,动作机械,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更远处,是高大的围墙和紧闭的锻铁大门,将这里与世隔绝。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我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日光在草坪上移动,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拉长。有时会恍惚,分不清晨昏,也记不起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孕吐的反应时轻时重,毫无规律。恶心感会毫无预兆地袭来,让我冲到连接阳光房的独立洗手间干呕。佣人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递上温水和毛巾,然后默默清理,仿佛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杯子。
沈牧似乎很满意这个安排。他晚上回来的次数稍微多了一些,偶尔会到阳光房门口站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看我,像主人巡视自己精心布置的生态箱,确认里面的生物状态良好。他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我开始害怕阳光。那无所不在的、明亮的光芒,将我的苍白、我的空洞、我所有无法隐藏的脆弱都暴露无遗。我蜷缩在沙发最深的角落,拉上薄毯,试图将自己裹藏起来。音乐还在流淌,佛手柑和薰衣草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我开始头痛,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根绳子在脑子里慢慢绞紧。
林医生每周的检查变得更频繁,有时一周两次。他依旧温和有礼,问着同样的问题,记录着各项数据。他给我换了新的营养剂,说是添加了更多稳定神经的成分。白色的药片,小小的,每次两粒,就着温水吞下,喉咙里会留下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快的化学制品的味道。
“沈太太,您的血压还是有些偏低,心率偶尔偏快。”一次检查后,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是不是还是睡不好?想的事情太多,对您和宝宝都不好。要尽量放空自己,配合沈先生的安排,这才是最好的。”
放空自己。我看着他温和却疏离的眼睛,忽然很想笑。怎么放空?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娃娃,每天坐在这里,晒太阳,听音乐,等待生产,然后呢?
我父母出国“疗养”的事情,沈牧没有再提,我也没敢再问。那像一颗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巨石。偶尔,我会用那部老年手机尝试拨打家里的电话。大多数时候是忙音,有一次接通了,是母亲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家。
“妈?你们在哪?爸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小悠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也有些疲惫,“我们很好,你爸……在做一些检查。这边医疗条件很好,你别担心。牧……沈牧都安排得很周到。”她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你呢?你还好吗?要听话,好好养身体,别……别惹沈牧不高兴。”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快,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惶恐。以前家里遇到难处,父亲求人办事时,母亲就是这样的语气。
通话很快结束了,母亲说医生来了,要带父亲去做下一项检查。放下电话,那股寒意从听筒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周到。安排。听话。他们知道多少?又被迫接受了多少?
日子像一潭死水,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腐烂的水草和窒息的淤泥。我变得沉默,很多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佣人们似乎也更习惯这样的我,她们安静地送来三餐、水果、药片,收走几乎未动的餐盘,眼神回避,动作轻悄。
直到那天下午。
我像往常一样蜷在沙发里,半梦半醒。头痛折磨着我,阳光隔着玻璃晒得皮肤发烫。那轻柔得令人烦躁的音乐依旧在响。窗外,园丁正在修剪一丛玫瑰,剪刀发出规律的“咔嚓”声。
突然,一阵尖锐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刺破了宁静!
是汽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围墙外的什么。音乐声戛然而止——大概是音箱的线路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影响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因为惊吓而狂跳起来。
阳光房外,花园里那个一直安静工作的老园丁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诧异地抬头望向大门方向。连站在不远处廊下候命的周姨,也微微皱起了眉,侧耳倾听。
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我几乎是弹了起来,赤着脚跑到玻璃墙边,紧紧贴着冰凉的玻璃,向外张望。别墅的大门紧闭着,我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但能听到隐约传来的人声,有些嘈杂,还有汽车引擎低吼的声音,不像沈家平时来往车辆那种沉稳的安静。
出了什么事?车祸?还是……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恐惧和细微期待的情绪攥住了我。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外界的“意外”闯入这个被精心隔绝的世界。
我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心跳如擂鼓。
脚步声从主宅方向传来,沉稳,快速。是沈牧?他今天明明去了公司。
来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年纪看起来比沈牧稍长,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外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朝着大门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对着耳边的蓝牙耳机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我认得他。婚礼上出现过,沈牧的堂兄,沈氏集团里一个颇有实权的角色,好像叫沈屹。他来干什么?还弄出这么大动静?
周姨已经迅速恢复了常态,低声对旁边的陈姐吩咐了一句什么,陈姐点点头,快步朝着厨房方向去了。老园丁也重新低下头,继续修剪他的玫瑰,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那突兀的寂静还在延续——音乐停了,外面隐约的嘈杂也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紧绷的安静。
沈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方向。我依旧贴在玻璃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阳光刺眼地照在玻璃上,反射出我自己苍白焦虑的面容。
那阵短暂的骚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坚实的、密不透风的壁垒,刚刚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部轻轻撞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隙。
而我,嗅到了从那裂隙中,渗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气息。
不确定,混乱,甚至危险。
却带着久违的、活生生的味道。
我慢慢离开玻璃墙,走回沙发。薄毯滑落在地,我也没去捡。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悸动。
沈牧知道吗?他那个永远完美、永远掌控一切的世界,刚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受控的杂音。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依旧、却孕育着不可知未来的小腹,又抬起眼,望向大门方向。
那里,厚重的大门已经重新紧闭,将一切可疑的声响隔绝在外。
但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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