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送出后第三日,夜幕刚垂,骤雨便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豹房青瓦上,噼啪作响,如千军万马奔袭,将夜的静谧撕得粉碎,也为一场致命杀机,铺好了天然的掩护。
试造坊内,烛火摇曳。李维伏案疾书,案头摊着两张关键图纸:一张是燧发机构改进草图——赵士桢的原始设计可靠性不足,他正用现代杠杆原理优化结构,将燧石夹改成可拆卸式,耐用性直接翻倍;另一张是偏厢车最终定稿图,刚与王守仁派来的老匠头敲定折叠结构,实战性拉满。
窗外雨声如涛,风裹着雨丝漏进屋内,烛火猛地一晃。李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欲收拾图纸回住处,屋顶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是瓦片滑动的轻响,混在雨声里,若不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可紧接着,便是湿透的布帛摩擦屋檐的窸窣声。
有人夜闯!还是从房梁潜入!
李维后背瞬间绷紧,汗毛倒竖。他没敢声张,反手“噗”地吹熄蜡烛,整个人如狸猫般窜到工作台下,隐入杂物堆的阴影中。心脏狂跳如鼓,手却精准摸到腰间——那里别着他自制的“防身笔”:精铁打造的笔身,按下机括就能弹出三寸寒刃,锋利无比。
屋顶的声音停顿片刻,像是在判断屋内情况。随即,窗栓传来轻微的刮擦声,是铁钩在挑动!对方动作专业,显然是惯犯,且早有预谋。
李维屏住呼吸,脑中飞速运转。硬拼?对方身手矫健,自己绝非对手;呼救?试造坊偏僻,雨声又大,守卫赶来时,他早成了刀下亡魂。
唯一的胜算,就是他脑子里的工科知识,和满屋子的“武器”!
他目光扫过工作台,瞬间锁定几样东西:一小包刚调试好的颗粒火药(粒度经过精确配比,燃速极快)、几片打磨锋利的燧石、一卷浸过灯油的麻绳(本是缓燃火绳),还有一盏灯油尚温的铜灯。
一个绝地反杀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咔哒”一声轻响,窗栓被挑开,两扇木窗缓缓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落地无声,黑衣蒙面,只露一双寒光凛冽的眼睛,手中短刃在微弱天光下泛着致命冷芒,扫视屋内如猎鹰寻兔。
就是现在!
李维趁黑影视线转向工作台另一侧的刹那,猛地从台下窜出半寸,抓起浸油麻绳,三两下缠在台脚,一端死死压在铜灯边缘。随即,他抄起那包颗粒火药,运力一扬——
“哗啦!”
火药颗粒砸在门板上,清脆声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黑影果然上当,瞬间转身,短刃横胸,目光死死锁定门口方向,全身戒备。
就是这半秒的空档!李维掏出火折子,“呼”地吹亮,点燃了油麻绳!
浸油的麻绳燃得不快,但火光稳定,顺着台脚飞速蔓延,瞬间照亮工作台一角。黑影被火光吸引,下意识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蠢货!”李维心中冷笑,借着这瞬间的干扰,猛地冲出工作台,目标不是黑影,而是墙边的木架——架子上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的是他试验防火涂料用的生石灰粉,遇水即沸,扬尘极强!
“砰!”
李维一记飞踹,木架轰然倒塌,陶罐摔得粉碎!生石灰粉瞬间扬散开来,与屋内潮湿的水汽一碰,立刻“嗤”地冒出滚滚白雾,带着灼热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啊!”
黑影猝不及防,生石灰粉全扑在脸上,眼睛被灼烧得剧痛难忍,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手中短刃乱挥,脚步踉跄后退。
李维不给对方反应机会,抓起那盏尚有余温的铜灯,猛地泼出灯油!滚烫的灯油溅在燃烧的麻绳上,“轰”的一声,火焰瞬间蹿起三尺高,照亮了黑影扭曲的脸!
“走水了!有刺客!”
远处终于传来守卫的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刺破雨幕,越来越近。
黑影知道大势已去,强忍剧痛,狠狠瞪了李维方向一眼(虽视线模糊,却满是怨毒),猛地撞向另一侧窗户,“哗啦”一声撞碎窗棂,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李维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但心中却燃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爽感——这波反杀,干得漂亮!
守卫冲进来时,看到满地狼藉:破碎的陶罐、未熄的火焰、弥漫的白雾,还有地上残留的石灰粉痕迹,顿时大惊失色。
“李匠师!您没事吧?”
“快追!刺客往西边跑了,眼睛被石灰伤了,跑不远!”李维高声喊道,语气带着惊魂未定的急促,实则早已算准刺客的撤退方向。
豹房瞬间炸开锅,火把如长龙般划破雨幕,呼喝声、脚步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声势浩大。但李维清楚,这刺客必然早有退路,大概率已经逃了——不过没关系,他要的不是活捉,是立威,是反击的铺垫!
张永带着太监匆匆赶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扫视现场,目光在石灰粉痕迹、燃烧的麻绳和砸坏的燧石机构残骸上停留片刻,沉声道:“李匠师受惊了。可看清来人模样?”
“黑衣蒙面,身手极快,但眼睛被石灰灼伤,必定留下痕迹!”李维哑声道,故意强调刺客的破绽。
张永点点头,厉声吩咐:“传咱家的话,豹房内外全域搜查!凡眼部有新伤者,不论身份,一律拿下!再请太医来,给李匠师诊治压惊!”他转头看向李维,声音压低,“匠师今夜便搬去陛下寝宫附近的厢房,这里……太危险了。”
被安置到安全院落,喝下太医的安神汤,李维却毫无睡意。他复盘整场袭击:刺客目标明确,就是冲他来的,大概率是江彬一党,或是被他断了财路的工部蛀虫。对方能潜入豹房,定有内应;用短刃而非远程武器,是想近距离灭口,顺便搜走核心图纸。
好在他早有防备,重要图纸都锁在自制的密码铁柜里——灵感来自现代密码锁,用三组木栓错位锁定,没有他的口诀,就算砸开柜子也拿不到图纸。
但一次失手,必有二次!被动防守就是坐以待毙,他必须主动反击,给对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李维目光落在太医留下的安神药包上,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装病示弱,引蛇出洞!
翌日清晨,李维“病”得下不了床。
太医诊断为“惊吓过度,心神俱裂”,需要静养。朱厚照闻讯,当即准他暂停试造坊事务,还赏了人参、燕窝等补品,嘱咐他安心休养。
李维的“病情”演得极为逼真:整日昏昏沉沉,时不时惊醒,大喊“有鬼”,夜里必须有太监守着才能入睡。张永派来的两个小太监,只当他被吓破了胆,放松了警惕,白天守着他打盹,夜里更是睡得死沉。
可一到后半夜,“病重”的李维便会悄悄爬起来,就着窗外月光,飞快绘制图纸。他要做的不是火器,不是车辆,而是一套专门针对刺客的“降维打击陷阱”——用工科思维,让对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刺客身手专业,寻常机关没用。他要利用人的本能反应和注意力盲区,打造一套“预警+反击+示警”的三重杀招:
核心是放大版捕鼠夹触发机制,隐藏在门槛和窗台下,上面伪装成松动的地砖;一旦刺客踩踏,立刻触发连锁反应:第一重,门楣上方弹出一包改良生石灰粉——磨得比面粉还细,遇空气就扬尘,瞬间糊住眼睛;第二重,三个绑在一起的竹筒爆开,内置少量火药和碎瓷片,巨响如惊雷,还能造成轻微划伤;第三重,拉动隐蔽绳索,触发屋内铃铛,直接惊动守卫。
这套陷阱的精髓,就是“非致命但致残,不杀人但留痕”!石灰粉极难清洗,会在皮肤、衣物上留下白色痕迹;碎瓷片划伤的伤口,愈合后会留疤;巨响和铃铛,更是让刺客插翅难飞!
李维借着“养病解闷”的由头,向张永要了木材、麻绳、生石灰等“无关紧要”的材料,在房间里偷偷赶工。两个小太监看他摆弄木工活,只当是病中消遣,完全没放在心上。
三天后,陷阱全部安装完毕,伪装得天衣无缝。李维继续“病着”,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实则凝神静听,等待猎物上门。
他算得没错——刺客果然来了!而且是两人组队,比上次更谨慎,也更狠辣!
深夜三更,雨势渐小,窗外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鸟鸣,是刺客的联络信号。
李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仿佛睡得极沉。但被子下的手,紧紧攥着一根连接床底机关的细绳——这是他留的后手,以防陷阱被识破。
窗户被轻轻撬开,两道黑影先后潜入,动作比上次那个更轻盈,更专业。他们没有立刻靠近床铺,而是分头搜查房间:一人检查桌下、床底,一人查看门窗、房梁,显然是怕有埋伏。
李维心中冷笑,他设计的陷阱触发点,伪装成了“松动的地砖”,与周围地面浑然一体,最是不起眼。刺客的注意力全在明显的隐蔽处,根本没留意脚下。
两人搜查一圈,没发现异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厉。一人守在窗边望风,另一人握紧短刃,悄无声息地逼近床铺,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对准了李维的咽喉——只要一刀下去,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
就在刀锋离李维咽喉只剩三寸的刹那,李维猛地睁眼,眼中毫无睡意,只有冰冷的杀意!他手腕一用力,狠狠拉动细绳!
“咔嚓!噗——铛啷啷!!!”
三重机关同时触发!
门槛处的“松动地砖”骤然下陷,门楣上方的布袋瞬间爆开,漫天生石灰粉如白雾般喷涌而出,直接糊了两个刺客一脸!守在窗边的刺客惨叫一声,下意识闭眼后退,双手乱挥;床边的刺客也被呛得眼泪直流,视线瞬间失明!
几乎同时,三个竹筒在房间各处炸开,“砰砰砰”的巨响如惊雷炸响,震得耳膜生疼,碎瓷片飞溅,划伤了刺客的手臂!
最后,房梁上的铃铛“铛啷啷”狂响,声音尖锐刺耳,在夜空中穿透力极强!
“有刺客!抓刺客!”
屋外的守卫早就被巨响惊动,怒吼着冲来,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两个刺客彻底慌了神,视线受阻,又被巨响震慑,只想赶紧逃跑。守在窗边的刺客转身就跳,却被窗台下隐藏的绊索一勾,“扑通”摔了个狗吃屎,石灰粉沾满全身;床边的刺客也想突围,却被李维扔出的木凳砸中膝盖,踉跄倒地!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守卫头领厉声喝道。
箭矢破空声响起,虽然没射中要害,却划破了逃跑刺客的肩头,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两人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守卫追了出去,李维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地上残留的血迹、白色石灰粉,嘴角勾起一抹爽利的笑——这波反击,堪称完美!
张永匆匆赶来,看到现场情况,脸色铁青,却又难掩对李维的赞许:“李匠师,你竟早有准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维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淡然,“只是提前做了些小手脚,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他指着地上的血迹和石灰粉,“刺客留下了痕迹,石灰粉洗不掉,伤口也藏不住,追查起来不难。”
张永点点头,眼神凝重:“此事蹊跷,必有内鬼。陛下有旨,让你暂离豹房,去南海子别苑静养——那里更隐秘,守卫也更严密。”
李维心中一动。南海子别苑?那可是皇家禁地,偏僻却安全,正好能避开京城的是非,专心搞研发!他当即拱手:“谢陛下隆恩,谢公公周全!”
张永补充道:“试造坊的匠人,会挑最可靠的调去陪你。你要的物料、工具,随时可传信来要。但记住,到了那边,安心搞你的器物,外面的事,少打听,少掺和。”
这既是保护,也是默许他放手干!李维心中大喜,连声应下。
当夜,李维收拾行装,将核心图纸、关键工具和模型全部打包带走,那套陷阱的设计图则当场烧毁——独门绝技,绝不能外泄。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试造坊,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江彬,你以为这是结束?不,这只是开始!
而此刻,京师某座深宅内,烛火下,一份密报被展开。
“目标已移南海子,陷阱反噬,二人带伤而回,痕迹暴露,暂难再动。”
戴着玉扳指的手将密报凑近火焰,阴鸷的脸上满是不甘:“南海子……也好。等陛下新鲜感一过,便是他的死期!”
火焰吞噬了纸张,映出此人的面容——正是江彬的心腹,兵部侍郎张鹤龄。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却再也掩盖不住,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南海子别苑,将成为李维的新战场,他的火器革新,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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