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相映故人来,重考路险问圣道
桃花落尽,却非春意阑珊,而是杀机暗生。
一阵沉稳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地落红。来人一袭紫衫鹤氅,手摇羽扇,头戴纶巾,乍一看不过是个面白无须的文弱书生。可他每踏出一步,周遭原本躁动不安的文气便如遭遇君王巡视,瞬间低眉顺眼,温顺到了极点。
这就是魏国左相,魏建树。
一个不需要开口,仅凭气场便能压得整座天阙城不敢高声语的男人。
“爹!就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贱民欺负女儿!”
见到靠山,吴不知原本惊恐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她乳燕投林般扑到来人身侧,指着萧远二人,眼底尽是怨毒与幸灾乐祸,“尤其是那个断臂的废人,刚才竟敢公然顶撞于我,还骂我是沐猴而冠!”
魏建树脚步微顿,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淡漠眸子,轻飘飘地扫过狼狈不堪的萧远与刘涵。
那眼神,不带丝毫情绪,就像是看着两只误入猛虎领地的蝼蚁。
“在我相府撒野?无论尔等是何来历……”魏建树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耳边炸响,“既然惹了知知不悦,那便滚吧。”
一字吐出,言出法随!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水泥。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如同太古神山崩塌,轰然砸下!
“咔咔……”
刘涵本就重伤未愈,此刻更是面色惨白如纸,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整个人被压得就要跪倒在地。但他咬碎了牙关,死死抓着萧远的衣角,硬是不肯让膝盖落地,口鼻之中已渗出黑血。
萧远同样不好受。那股威压主要冲着他来,仿佛有千万斤重担压在脊梁之上,要逼他弯腰,逼他臣服!
但他没有。
萧远深吸一口气,双目赤红,脊梁挺得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他在狂风骤雨般的圣道威压中,颤抖着手,从怀中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掏出了一块染着暗红血迹的锦帕。
迎风,一展!
“晚辈萧远——”
萧远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在文胆的支撑下,字字铿锵,穿透了那漫天威压。
“奉家父萧远山之命,持红云帕,前来拜会故人!!”
轰——!
那抹暗红色的陈旧血迹,在漫天粉白飞舞的桃花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惊心动魄。
原本神色淡漠、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魏建树,在看清那锦帕一角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双握着羽扇的手猛地一颤,竟差点将那把象征权力的羽扇捏碎。
他死死盯着那锦帕,瞳孔剧烈震颤,仿佛透过了这块布,看到了十八年前那场尸山血海的恶战。
周身那恐怖的威压,顷刻间烟消云散。
“红云帕……这是他的贴身之物……”
魏建树的声音不再沉稳,反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萧远,目光在萧远的眉眼间疯狂搜索着熟悉的影子,“你是……远山兄的血脉?”
四周死寂。那些原本准备冲上来拿人的侍卫们全都傻了眼,刀悬在半空,不知该进该退。
吴不知更是愕然抬头,脸上的怨毒还未褪去,便化作了茫然:“爹,你在说什么?这两个乞丐怎么可能……”
“住口!!”
一声暴喝,吓得吴不知浑身一抖,差点瘫软在地。
魏建树猛地转身,那素来宠溺女儿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严厉与怒火。
“你知道你在骂谁吗?!这是你萧世伯的独子!十八年前吴江之战,若非他父亲单人独剑挡住万千妖蛮,我也好,你也罢,早已是吴江鱼腹中的一堆枯骨!哪还有你今日这般锦衣玉食的相府千金?!”
吴不知彻底懵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不跪下赔罪!”魏建树厉声道。
“爹……我……”吴不知满心屈辱与不甘,她是高高在上的相府明珠,怎能给一个衣衫褴褛的穷酸书生下跪?
“不跪?”魏建树眼神一冷,“那便逐出家门,自生自灭!”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吴不知的骄傲。她娇躯剧烈颤抖,在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终究是“噗通”一声,屈辱地跪在了萧远面前。
“萧……萧公子……”吴不知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细若蚊蝇,“方才……是不知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请公子恕罪。”
看着眼前跪地颤抖的骄纵少女,萧远神色平静,并未有太多的小人得志之色。他只是淡淡地收起锦帕,轻弹了一下衣袖上沾染的桃花瓣。
“魏世伯言重了。相府门槛高,萧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若非这块帕子,恐怕我主仆二人今日便要横尸当场。”
这句话软中带刺,听得魏建树面露愧色,长叹一声,挥手喝退了还要哭诉的女儿。
“贤侄教训得是,是我魏某人教女无方。此处非说话之地,随我来木书楼。”
……
穿过十里桃林,木书楼巍峨耸立,古朴沧桑,四周布满了强大的防御阵法。
入座奉茶后,魏建树屏退左右,亲自为萧远斟了一杯茶。
萧远也不矫情,开门见山:“世伯,家父让我来寻您,只为两事。其一,求世伯治好刘涵断臂;其二,助我在此地考取童生功名。”
魏建树目光落在刘涵那空荡荡的袖管上,沉吟片刻,眉头微皱:“断肢重生,乃是逆天改命之举。相府库中,确实恰有一枚当世罕见的‘生生造化果’。”
听到有药,刘涵黯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光芒。
“不过,”魏建树话锋一转,神色严肃,“此果药力极其霸道。服下后,虽能断肢再生,但因其蕴含磅礴的生命本源,会让服用者的肉身像是充气般极速膨胀。你会变成一个……行动不便的超级胖子。而且再生的过程,需忍受剥皮拆骨、重塑经络的极刑之痛。你这书童,看起来身子单薄,可受得住?”
“只要能手重新长出来……”
刘涵霍然起身,根本没有半分犹豫。他仅剩的左拳死死紧握,目光坚毅得让人动容,声音虽然还在发颤,却字字如铁:
“只要能再为公子研墨铺纸,为公子执鞭坠镫!便是胖成肉山,痛入骨髓,刘涵亦甘之如饴!求相爷赐药!”
“好!好个忠义之士!”
魏建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当即唤来心腹侍从,带刘涵去偏厅密室服药护法。
待厅内只剩二人,魏建树才缓缓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萧远,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贤侄,你可知你父亲在魏国,还有一个名字?”
萧远一愣,摇头道:“不知。”
魏建树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向那条横亘天际的璀璨星河,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掩的狂热与崇敬。
“在这里,他不叫萧远山。他叫……山云之。”
萧远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茶盏差点拿捏不住。
山云之?!
那个十年前单枪匹马闯入东海龙族禁地,一剑斩断真龙一角,吟诗如吐剑,被天下读书人誉为“人族第一狂生”的山云之?!
那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世人只知吴国萧远山被质子生涯磨平了棱角,变得唯唯诺诺。却不知,那只是他的韬光养晦,是潜龙在渊!”魏建树回过头,目光如炬,“在魏国文坛,他是让我们这群自诩天才者都要仰望的高山!是真正的半圣之下第一人!”
萧远紧紧握住茶盏,只觉得体内热血沸腾。原来,父亲从未弯过脊梁!原来那些年的隐忍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过往!
“既然你是山云之的儿子,那我也就不把你当外人看了。”
魏建树重新坐下,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要考童生试。但如今科举报名已过,按律法,哪怕我是丞相,也无法强行插人。你想参考,唯有走一条‘死路’。”
“死路?”萧远眉峰一挑。
“重考制。”
魏建树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圣院专门为那些因不可抗力错失考期的绝世天才,留的一线生机。但它的难度,是正考的十倍!甚至百倍!”
“你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试卷,不是简单的经义策论。而是由圣院虚影投影而下的——‘百圣问心局’。”
魏建树盯着萧远的眼睛,语速极慢,带着一股压迫感:“稍有不慎,文胆破碎,神魂受损,终身沦为废人。即便当年你父亲化名山云之,才气惊艳绝伦,也是九死一生才闯过此关,出来时整整吐了三升血。”
“萧远,这不仅是考试,这是玩命。”
“你,敢接吗?”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木叶的沙沙声。
萧远缓缓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望向窗外那座代表着圣道的文曲星,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略显佝偻却始终温和的背影。
既然父亲当年能走,身为他的儿子,又有何惧?
萧远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狂傲弧度,眼中锋芒毕露,如利剑出鞘。
“既然是父亲敢走的路,那我萧远为何不敢?”
他直视着魏建树的眼睛,朗声道:
“这重考,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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