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琴被吼得浑身一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涨红。
她不是没受过委屈,但林老爷子如此不留情面地训斥还是第一次,再联想到失踪的丈夫,她心脏好似被攥紧,整个人都在发抖。
“规矩?什么规矩?林家的规矩难道就是把亲孙子好不容易得来的读书名额抢了,给其他人?林家的规矩,难道就是亲儿子下落不明,对留下的孤儿寡母不闻不问,就给五两银子,打发叫花子?
林家的规矩,就是亲孙子现在更上进了,又找了条出路,您这当爷爷的,不但不支持,反而要拆他台,断他路?”
田琴把背挺直,双眼通红,
“小觉练武你说没钱,只肯给三两银子,那大哥家的林烟呢?她去书院读书,可也是要花二十两银子啊,我真的想问一句,林觉到底是不是你你的亲孙子,他身上流的不是林家的血吗?”
她其实很不理解,为什么一直以来林老爷子能对大房这么偏心。
你要说老大家生的也是男丁就算了,要知道林蓉和林烟可都是女的啊。
如今整个林家第三代,可只有林觉一个男丁。
放正常人家,谁不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偏偏在林家就不这样,林图就把那两个孙女当宝宠。
出乎意料的,见田琴这么吼一遭,林安反而脸上怒色收敛,冷静了下来,重新一屁股坐回椅子。
“林田氏,你先坐下吧,听爹说,你真以为是我舍不得那点钱?林觉是我孙子,我是他亲爷爷,我能不疼他吗?”
听到林图这种说,反而把田琴弄不会了,当然,她也没有真老老实实坐下,泛红的眼睛依旧警惕地看着林安。。
林安自顾自地继续,脸上出现沉重神情,苦口婆心道,“你要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练武能有什么用?能有什么好下场?难不成真能练出什么名堂,当个武馆主,或者帮派坐馆?
老二就是前车之鉴,让他安安分分在油坊做事不肯,心气高,非要天天跟着那群武者混,看着光鲜,是管事,月钱高,但现在呢,真要是好,就不会落得这样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下场!你们娘俩心里苦,我难道就心里不苦?我心里就不疼?”
林安一边说,一边锤着自己的胸口,锤的嘭嘭作响,“我不想让小觉走老二的老路,练武,练不出什么名堂不说,反而需要去街头和人争强斗胜,今天风光,明天就可能把命给弄没了,我林安已经没有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再搭上一个孙子?”
他大口喘着气,压低声音,“而且家里面,公中其实也没有多少钱了,钱都花在了小烟身上。”
“小烟小时候在家门口玩耍时遇见过一个怪人,那是个神神秘秘的老者,那人只看了眼她,然后告知老大,小烟有通感天赋,是天生的苗子,
林田氏,你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通感士,我可以这样告诉你,小烟如果成了通感士,我们家的油坊就可以再置两座,三座更多的石碾,就也能雇工人来做工,别人就算知道也不敢欺负我们!那才是真正改变命运!
而前些日子书院检查天赋,小烟真的成了!而且天赋还不低!如今已经被内城一个大教派看中,即将重点培养,这是我们林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林安身子微微前倾,“小烟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内城花钱如流水,公中积蓄以及油坊的进项都要供养她,与其让小觉冒死练武,争那口气,还不如全家一起助小烟成事!
她要是成了大人物,你觉得小觉还差前程?还用去吃什么练武的苦,受那份罪吗?”
他语气变得舒缓,“至于小觉,我是真心为了他好,武馆就别去了,退了吧,回来在自家油坊帮忙,虽然辛苦点,但总归是自家产业,又不是给外人做事,我不会让他吃亏的。等他再大点,我亲自给她寻摸一门好亲事,
早点成家,生儿育女,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折腾那些舞刀弄枪的有什么用?”
林安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说着,但是田琴已经什么也不想听了,只感觉浑身冰冷。
她读书少,不清楚什么是通感,有什么了不起。
只知道林老爷子在光逮着自家人薅。
油坊上班,安稳?
真以为那是个好去处?
靠人力推石磨,玩木榨,是真正的脏活累活重活,小姑林红花和她那个上门女婿,天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工钱每月交了公中,落到手里能有多少?
那才是真正打黑工。
不然林远当初也不会觉得没前途,非要自己出去找活路了。
一想到儿子林觉书院的机会被硬生生夺走,好不容易懂事了,在武馆那边稳定下来,看到希望,这林家一家子又要作妖,想让儿子去打黑工,当免费劳动力。
田琴越想越气,委屈与无力感让她不自觉浑身颤抖。
她猛地一拍桌子。
嘭!
这一下,直接把还在絮絮叨叨的林安吓了一哆嗦。
“什么通感我不知道,我只晓得你抢小觉的名额,一句腔也没开,就这么抢了!这就是没道理!至于什么回油坊做工,你更是想都别想,我们娘俩不会听你的!”
说完,她一把将桌上的钱袋子拿起,“我们这些年公中交了那么多钱,这是你欠我们的!”
说完看也不看气得浑身哆嗦的林安,猛地转身,直接离去。
林安气得说不出话来,等到人走远了,这才砰砰砰的拍着桌子。
“混账!混账!”
“爹,怎么了?”
门外走进一个身着蓝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看模样五官与林觉有些相似,只是身材更为高大。
来人正是林觉的大伯,林华。
他方才下班,回来看见哭哭啼啼的弟妹田琴一路往外小跑,正想问她怎么回事,对方直接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还不是小烟的事……”林安没好气道。
简单将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到底是妇人之见。”林华听完摇着头叹息,“通感士,一个通感士是什么概念,她完全不懂。”
比起其他人,在衙门中上班的他知道的信息更多,眼界更是开阔得多,更能看清这个世道的本质。
如今大隋朝廷本就混乱,天子杨标三征吠夜国耗尽民力,使得各地反叛势力揭竿而起,再加上不知怎的,城外原本勉强有规律的迷雾区开始胡乱扩散,使得雾兽横行……
三日前他还听闻城西镖局号称傲寒刀狂的镖头杨玄火破关,完成全身血脉相连,气血贯通四肢,突破三血境界,今日上班便听说他在一次走镖时,连人带货被雾兽拖进迷雾中,最终找到只剩半截碎刀,连尸体都没找到。
要想在这种世道护住性命,保住一家老小周全,想靠一点可笑的拳脚功夫怎么可能?
真正能活人性命的是权势,是背景,是实力!
而峨山城背靠莽凉山,城内最有势力的也就四家,分别是朝廷,元月教,赤炎观,以及钱家。
四家势力都是通感势力,即便是朝廷衙门,也是仰仗如今大隋国教玄甲派。
如今小烟拜入元月教几乎可以算是临门一脚,只要真成了,整个林家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在这样的大事上,居然还闹脾气。
“而且还说什么小觉去练武,能进什么武馆,不是我瞧不起我那侄子,以他那性格,天赋,这个年纪,能练出什么名堂?我们衙门里的那些武者差役,哪个不是十岁出头就开始勤学苦练的?别被人骗了才好。”林华皱着眉道。
“你说的有道理,老二家里还是有些底子的,被人觊觎也不无可能。”说到这,林安一下坐起来。
“老大,你这两天还是多注意点你弟妹家,带点你衙门的熟人去走走,别真出了什么事,当然,也不要明面上去,最好把时间点找好,让他们也能吃点苦头,知道这个世道的险恶……
其实我还是希望老二家的回来住的,回来后早点把小觉安排好,林家开枝散叶的任务,还需要他来完成。”林老爷子林安低声吩咐道,说着眼皮微阖,心里似乎在想些什么。
“好,我知道了。我这里明天就安排下去。”林华道,“对了爹,还有件事,上次与你说过,城外的赵妇人丈夫死了,也没子嗣,如今想跟我,您的意思是……”
“你媳妇不反对的话,我……没意见。”林安一愣,轻声道。
这个世道,娶妻纳妾也需要本事,如今林家人丁不算兴旺,他三个子女,居然只有老二家生了儿子,他虽然不说,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
因此老大能纳妾,他并不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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