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天工考》的书页无声翻动。光影流转间,那些由精密线条和数据构成的墓葬结构图、机关分解图,正与谢临安从这具身体残留记忆里扒拉出的、关于岭南地形地志的模糊印象缓慢重叠、比对。
过滤掉那些动辄涉及王侯将相、被土夫子们传得神乎其神、标注着“大凶绝地”的大型陵寝,书页最终定格在几幅相对“温和”的模型上。其中一幅,关于“丘陵地带中小型砖室墓常见形制与薄弱点分析”的图谱,边缘泛起微弱的共鸣光晕。图谱旁,依据“谢铭”记忆中提及的附近“老鸦山”、“乱葬坡”等地点名称,以及此刻身体感受到的、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湿度与地气变化,《天工考》推演出数行新的小字:
「推演目标:老鸦山西南坡,疑似晚唐至宋初过渡时期,无明确纪年的地方富户砖券墓。判定依据:1.当地谣传‘夜有磷火,形如青瓜’,符合含磷矿物(可能为随葬品或棺木涂层)在特定温湿度下自燃现象。2.山势环抱却有一豁口,地气有泄,非上佳阴宅,墓主身份财力有限。3.谢铭记忆碎片提及,五年前曾有采药人跌入坍塌土坑,见‘青砖拱顶’,后莫名高烧胡语数日,家人填土封之。符合小型砖室墓因山体缓慢滑动或雨水冲刷导致局部塌陷的特征,且可能存在微生物或低浓度瘴气。」
「风险初步评估:结构相对简单,年代较近,深度预估不超过三丈(约十米)。主要威胁可能来自:A.不稳定塌陷体二次坍塌;B.密闭环境缺氧及可能存在的沼气(浓度需现场判定);C.墓室内部简易机关(如翻板、石球)或毒物(概率较低);D.心理层面干扰(幽闭、黑暗、尸体残留物)。」
「当前能量储备可支持:基础结构透视推演(持续三十息,冷却时间六个时辰),简易机关原理预加载。」
「目标收益预估(需验证):1.获取初步实地验证数据,提升认知同步率;2.可能发现具备‘阳属性’或可兑换资金的随葬品(如玉器、铜钱、特定矿石);3.熟悉此世界墓葬实地环境与自身能力应用方式。」
“老鸦山……西南坡……”谢临安低声重复,干裂的嘴唇抿了抿。目标明确,风险大致可控,收益虽不确定,但已是当下最优选。更重要的是,那里距离谢家庄不到十里,以这具身体目前的状态,勉强能支撑一个来回。
他挣扎着坐起,忍着眩晕和剧痛,开始清点“遗产”。破屋里能称得上工具的寥寥无几:半把生锈的柴刀,一截还算结实的麻绳,一个豁口的粗陶碗,几块火镰火石。墙角堆着些破烂,他摸索片刻,竟从一堆烂布下翻出一个小而沉旧的皮囊,里面有几枚边缘磨得发亮的劣质铜钱,一小包受潮结块的粗盐,还有——小半瓶浑浊的液体,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劣质酒味冲了出来。
“酒……”谢临安眼神微亮。《天工考》提到过,烈酒可作部分阴寒毒物的临时缓解剂和外用消毒品。这大概是被除名前,“谢铭”最后的家当。
他将柴刀磨了磨,用破布缠好刀柄和手掌以防打滑。麻绳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严重磨损。粗盐块捏碎一点,含在舌下,补充些微电解质,也能稍微提神。劣酒喝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胸腹间的阴寒似乎被逼退了一线,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剧烈的咳嗽。他不敢多喝,将酒瓶小心收好。
最后,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用炭灰混着一点泥土,大致勾勒出《天工考》推演出的老鸦山西南坡地形和疑似墓穴位置。地图简陋,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导航。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天色仍是浓黑,残月西斜,星光黯淡。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破旧的夹袄,将柴刀别在腰间,背上麻绳和皮囊,深吸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向着记忆里老鸦山的方向,蹒跚而去。
十里山路,对一个重伤且中毒的人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谢临安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依靠着《天工考》偶尔被动触发的、关于野外方向辨认与体力分配的提示,勉强维持着方向。途中,他按照书中提示,嚼了几种确认无毒的草根补充水分,并避开了一处湿气过重、可能有毒虫聚集的低洼地。
天光微熹时,他终于抵达老鸦山西南坡。这里荒草丛生,乱石嶙峋,比想象中更为僻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潮湿泥土的味道。他靠着块大石喘息,脑海中调出那份简陋地图,与眼前地形对照。
“山势环抱……豁口在那边。”他眯眼望向东方逐渐亮起的天际线,那里地势果然较低,形成一道天然的缺口。“磷火如青瓜……传闻最盛的区域,应该在背阴、湿润且可能有局部小盆地的地方……”
他忍着不适,开始细致地、缓慢地沿着坡地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处土色异常、植被稀疏或生长形态有别于周围的地方。这是现代田野考古调查的基本功,此刻用在这荒山野岭,竟有种奇异的契合感。
搜索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完全升起,林间鸟雀鸣叫,他却一无所获,体力也接近极限,伤口在隐隐作痛,那股阴寒之气又开始蠢蠢欲动。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先找地方休息时,脚下突然一滑。
那是一片看似与周围无异的斜坡,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但他滑倒的瞬间,脚下传来的触感却有些空浮。《天工考》关于“地表微陷与地下空腔关联”的警示瞬间在脑海亮起。
他稳住身形,小心地拨开落叶和浮土。下面并不是坚实的山岩,而是一种颜色略深、质地相对松软的夯土层,与周围的原生土壤有细微差别。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区域的边缘,他发现了极少量散落的、风化严重的碎砖块,砖体呈青灰色。
“找到了……”谢临安心脏怦怦直跳,不知是激动还是虚弱。他清理出一小片区域,大致估算了一下范围,直径不过一丈左右,确实符合小型砖室墓的规格。
接下来是定位墓道或盗洞(如果曾有)。他回忆着《天工考》中关于此类墓葬常见入口方位的分析——多在墓室前端或侧方,背风向阳(相对而言)。结合山势和当前他发现的疑似墓室顶部位置,他将目光锁定在下风向一侧,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堆。
用柴刀小心砍开藤蔓,搬开几块松动的石块,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蜷身进入的洞口赫然出现!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已被岁月和植物根系侵蚀得模糊不清,洞内吹出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怪异甜腥气的风。
“是早期盗洞?还是……当年那个采药人跌入的塌陷坑?”谢临安没有贸然进入。他拾起一块石头扔进去,侧耳倾听。石头滚动的声音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才传来沉闷的落地声,深度与他预估的相差不大。没有触发明显的机关响动。
他从皮囊里掏出那半瓶劣酒,含了一口在嘴里,又撕下一块布条,倒上少许酒液捂住口鼻。这简陋的“口罩”聊胜于无。然后,他将麻绳一端牢牢系在洞口外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
做完这些,他席地而坐,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脑海,主动沟通那本淡金色的《天工考》。
“启动基础结构透视推演,目标:下方疑似砖室墓。”
书册光芒流转,能量储备的进度条肉眼可见地缩短了一截。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带着清凉感的“视野”顺着他的意识向下延伸、穿透土层。虽然模糊且极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雷达图像,但他还是“看”到了大致的轮廓:
一个长方形的砖砌墓室,券顶,长约两丈,宽约一丈。墓室前部疑似有短甬道,但已被坍塌的土石部分堵塞。墓室内部,靠近后壁的位置,隐约可见一具长方形棺椁的轮廓,棺木似已朽坏。棺椁周围散落着一些较小的、形态不规则的物体,可能是随葬品。墓室地面似乎有局部下陷,东南角有积水反光。暂时未“看”到明显的活动机关结构,但西北角墙体砖块排列似乎有些异常,可能是某种简单触发装置,或因结构变形所致。
推演三十息时间转瞬即逝,“透视”效果消失。谢临安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精神感到一阵疲惫,但心中大致有了底。
他再次检查了装备,紧了紧腰间的麻绳和柴刀,将火镰火石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面向那黑沉沉的洞口,弯下了腰。
“考古学家谢临安已死,”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几不可闻,“现在,是盗墓者谢铭……或者说,是以盗墓求生的考古学徒。”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矮身钻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腐朽与阴冷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洞口的光线迅速远离,只剩腰间麻绳传来的、与外界相连的微弱踏实感,以及脑海中《天工考》书页散发出的、稳定而微弱的淡金色辉光,照亮着他前行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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