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的苦涩和糙米的粗粝在胃里翻搅,带来的暖意短暂而虚浮。谢临安强迫自己躺下休息,试图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老鸦山墓穴的黑暗、毒弩的破空声、杂货铺老头浑浊的眼神、体内盘桓不去的阴寒——全部压入沉寂。他需要睡眠,需要恢复哪怕一丝体力。
然而,睡眠并不安稳。破碎的梦境里,现代实验室的灯光与古代墓穴的幽暗交织,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变成了青砖上诡异的纹路,导师的叮嘱混着土夫子含糊的咒语……最后,一切归于一片沉滞的黑暗,只有那股阴寒,如同潜伏在血液里的毒蛇,在梦境深处缓缓游弋。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拍门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和不容拒绝的意味。“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谢临安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他倏地睁眼,身体的疲惫和隐痛瞬间被警觉取代。是那两个家丁去而复返?还是谢家又有了什么“清理”的新命令?
他无声地翻身坐起,柴刀就在手边。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侧耳倾听。门外不止一个人,呼吸声轻微但杂乱,至少有三四个。拍门声停了一下,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年轻男声响起:
“谢铭?开门!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绝不是之前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谢临安快速搜索谢铭的记忆碎片,一个模糊的形象浮现出来——谢桐,谢家偏支的一个子弟,血缘比谢铭还远些,但似乎因为会点拳脚、为人比较活络,在府里年轻一辈的仆役家丁中有些脸面,以前似乎和谢铭有过几次不太愉快的照面,多是谢桐仗着点小权势对谢铭呼来喝去。
他来做什么?而且听口气,不像单纯的找茬。
谢临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腹间的隐痛,抓起柴刀藏在身后,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用谢铭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畏缩和嘶哑的嗓音问道:“谁……谁啊?一大清早的。”
“少废话!是我,谢桐!”门外的声音更不耐烦了,“快开门,有正事!”
谢临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拔掉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晨光混着雾气涌入,门外果然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正是记忆里的谢桐,二十出头,身材精干,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身后跟着三个汉子,都是短打打扮,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家伙,面色沉静,目光锐利,隐隐透着股煞气,不像是普通的家丁护院,倒更像是……常走江湖或者干些见不得光营生的人。
谢临安的心微微一沉。这组合不对劲。
谢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和破旧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也没废话,直接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三人中一个年岁稍长、面色黧黑、左眼角有道浅疤的汉子:“铭兄弟,这几位是府上贵客,有些……‘山上的事情’要打听。听说你前阵子跟人去‘见识’过,找你问问路。”
“山上的事情”?谢临安心念电转。是指盗墓?谢铭之前跟着土夫子去掏侯爷坟差点送命的事情,在谢家这种大家族里或许不算绝密,尤其对某些有心人而言。谢桐带这些人来找他,绝不仅仅是“问路”那么简单。这些人身上有土腥味,虽然很淡,但谢临安敏锐地捕捉到了,混杂着一种特殊的、类似硝石和陈旧金属的气息。是另一伙土夫子?还是……专门收购冥器、牵线搭桥的“掌眼”或“经纪人”?
他脸上迅速堆起谢铭惯有的、带着讨好和畏惧的讪笑,身子也佝偻了几分:“桐、桐哥……各位爷,我……我就是跟着去凑个数,差点把命都丢了,啥也不懂啊……那地方邪性得很,去不得,去不得!”
眼角带疤的汉子,似乎名叫“疤脸”,闻言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声音沙哑:“小兄弟,别怕。咱们就是打听打听,不白问。”说着,他手腕一翻,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在他古铜色的掌心闪着微光。
银子!成色看起来不错。对于现在的谢临安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改善伙食、抓些好药,支撑更久。
但他没敢立刻去接。钱是好东西,但也烫手。这些人问的,恐怕是前朝那个侯爷墓的具体情况,甚至是想让他带路。谢铭就是因为那趟活儿中的毒,那地方绝对凶险万分,以他现在的状态再去,十死无生。
“疤爷,桐哥,”谢临安脸上畏惧更甚,甚至往后缩了缩,“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那地方进去的人都栽了,我也中了邪毒,您看我这样子……真不行,去了也是给各位爷添累赘。”
谢桐脸色一沉:“谢铭,别给脸不要脸!疤爷是看得起你才来问你!把你那点知道的,老老实实说出来,这银子就是你的。要不然……”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他身后另外两个汉子也向前微微挪了半步,无形的压力迫来。
疤脸却摆了摆手,制止了谢桐,一双眼睛鹰隼般盯着谢临安,缓缓道:“小兄弟,我看你气色,是沾了墓里的阴秽东西。寻常郎中,怕是治不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诱惑,“咱们这趟活儿,要是顺了,找到的‘东西’里,未必没有能对症的‘好料’。就算没有,得了钱,你还怕找不到高人化解?”
这话戳中了谢临安最深的隐忧。解毒,是目前压倒一切的需求。他沉默着,脑子飞速运转。断然拒绝,很可能立刻招祸。答应?那是找死。必须有个折中的法子。
他脸上挣扎、恐惧、贪婪的神色交织变幻,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牙,低声道:“疤爷,桐哥,不是我不想去,是我这身子骨真的撑不住再去一趟了。那地方……太凶。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虽然没本事再下地,但……但我对那一片的山势地形,还有些印象。尤其是我逃出来的那条小路,还有那墓外面几个要命的‘桩子’(指机关或危险点)大概方位……或许,能画个草图?”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疤脸的神色。这是试探,也是抛出诱饵。他不能暴露自己对墓葬结构的深入了解(那会引来更大的猜疑和危险),但可以借用“谢铭”这个侥幸逃生者的身份,提供一些外围的、模糊的信息,既显示价值,又撇清主要责任,同时……或许能换来一些他急需的东西。
疤脸眯了眯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和分量。片刻,他点了点头,将那块碎银子扔了过来:“先拿着。图,要画得仔细。要是真有价值……”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黝黝的瓷瓶,只有拇指大小,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清淡、却带着锐利药香的苦涩气味飘散出来,“这‘清瘴丸’,虽不能根治你身上的阴毒,但暂时压一压,让你多撑个十天半月,问题不大。事成之后,另有酬谢,或者……帮你打听打听能根治的法子,也未可知。”
清瘴丸!谢临安瞳孔微缩。他不懂这个时代的医药,但《天工考》在他嗅到那药味的瞬间,自动浮现了简短的分析:「检测到多种驱邪辟秽、活血通络药材成分,对阴寒类毒素有一定压制缓解作用,药性偏烈,不可多服。」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争取时间,就是目前最需要的!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连忙接过瓷瓶,小心收好,又将碎银子紧紧攥在手里,连连点头:“多谢疤爷!多谢疤爷!我这就画,这就画!”
疤脸对身后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折叠的、略显粗糙的灰白色纸张和一小截炭笔,递给谢临安。
谢临安就着破屋唯一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铺开纸,拿起炭笔。他回忆着谢铭残存的、关于那次盗墓经历的零星记忆——大多是恐惧和混乱的印象,关于路径和环境的有效信息极少。但这难不倒他。他结合《天工考》中对古代墓葬选址、周边地形与常见防护措施的通用分析,再故意模糊、扭曲一些细节,加入些似是而非的“凶险”描述,很快勾勒出了一幅简易的、但看起来颇具“专业性”的地形草图。
他标注了大概的方位,用只有土夫子能看懂的简单符号标出了几处“疑似流沙层”、“可能有伏弩”、“地气不稳”的区域,最后,在代表墓穴入口的地方,画了一个醒目的叉,旁边写上“毒障,慎入!”。
画完后,他吹了吹炭灰,将图纸递给疤脸,一脸忐忑:“疤爷,我就记得这些了。那里面……我是真不敢再进去了。”
疤脸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半晌,又和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沉稳的汉子低声交流了几句,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几个地方,那汉子频频点头。最后,疤脸将图纸小心折好收起,看向谢临安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图,我们收了。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疤脸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兄弟,这几天就在这待着,别乱跑。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警告和监视。谢临安连忙点头哈腰:“是,是,疤爷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谢桐似乎对疤脸的态度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冷冷瞪了谢临安一眼,跟着疤脸三人转身离开了。
破旧的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那几道带着煞气的背影。谢临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碎银子和黑色小瓷瓶,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他提供的图,半真半假,足够让那些老手重视,也足够让他们在某些地方吃点小亏,但绝不至于致命或让他们空手而归——前提是他们真有本事。这是一步险棋,与虎谋皮。但,他别无选择。
清瘴丸的药香隐隐从瓷瓶口逸出。他倒出一粒龙眼核大小、黑褐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药丸入口苦涩,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体内那股盘踞的阴寒,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发出无声的“嗤响”,被暂时逼退、压制了下去。虽然未能根除,但那股如附骨之疽的冰冷痛楚,确实减轻了大半!
“呼……”谢临安长长舒了口气,感受着久违的、虽然虚弱但不再被剧痛折磨的轻松。这药,果然有效。
他摊开手掌,那块碎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加上之前剩下的几百文,他现在手头宽裕了不少。至少,短时间内,不必为最基本的生存发愁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疤脸那伙人像悬在头顶的另一把刀。谢家的冷漠是背景里的阴云。体内的毒只是被暂时压制。而《天工考》的能量,依旧只恢复了一点点。
他将碎银子和瓷瓶贴身藏好,走到窗边,透过破洞看向外面。天色已经大亮,谢家庄渐渐苏醒,但那些炊烟和人声,与他无关。
他走回土炕边坐下,再次沉浸意识,看向脑海中的淡金色书册。进度条旁的文字,在“验证点收集”一栏后面,悄无声息地增加了一条:
「验证点收集:5(新增:当前时代民间武装势力(疑似盗墓团伙)行为模式与交易逻辑)」
与危险人物的短暂接触,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多了一分。力量,信息,资源……他都需要,迫切地需要。
清瘴丸的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带来虚假的暖意和力量感。谢临安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行那简陋的“气行导引”。这一次,有了药力辅助,那股微弱的气感似乎清晰、顺畅了一丝。
路,依旧在黑暗与危机的夹缝中延伸。但至少此刻,他多了一点喘息之机,多了一点讨价还价的筹码,也多了一分,在这诡异世道挣扎求存的、冰冷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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