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府前夜,暴雨倾盆。
云棘在昏暗灯下翻阅医书。这三天,她以针灸逼出体内余毒,又辅以精心调配的药膳食补,亏空的身子已恢复三成。生母留下的医典堪称宝藏,不仅有失传的古方,更有详细的病例手札,字里行间皆是毕生行医的心血。
忽的,她指尖顿在其中一页,眸色微沉。这记载着一种罕见毒症,症状竟与她中毒后脖颈浮现的淤斑一模一样。手札末尾,生母用蝇头小楷备注:“此毒名‘朱砂泪’,出自南疆,性烈且隐,京中唯林氏娘家曾遣商队往来南疆诸地。”
林氏。云棘直接轻划过这两个字,微凉的触感像淬了冰。果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可为何,要等十年才动手?
心头的疑虑尚未解开,窗外一声惊雷轰然炸响,震得窗纸微微颤动,也恰好掩盖了一道极轻的声响——叩门声,三短一长,节奏奇特,隐在风雨声里,若不细听便会错过。
云棘瞬间警觉,她住的这处院落本就是侯府最偏僻的角落,林氏早将身边仆从尽数调走,只剩她一人,这暴雨深夜,谁会寻来?
叩门声又起,依旧是那奇特的节奏,轻却执着。
云棘悄然握紧袖中银针,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沉声道:“谁?”
门外并无半分回应,唯有雨水敲击屋檐、顺着廊柱流淌的声响。
她眸光一凝,缓缓拨开木门闩,稍一用力拉开了门。
一道黑影猝不及防地倒进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冷,瞬间漫了满室。
云棘下意识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却见那人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撑住门框,艰难地抬起头——是个年轻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胸口处赫然插着半截断剑,玄色衣料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肉上,触目惊心。
“救……”他嘴唇微弱动着,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别声张……”
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直挺挺地倒向地面。
云棘眼疾手快,伸手稍扶,顺势将人拖进屋内,反手关门落闩,动作一气呵成,未发出半点声响。
她蹲下身快速检查伤势:剑伤极深,堪堪擦着心脏而过,失血过多已是必然,且剑尖明显淬了毒,伤口周围的皮肉已泛出乌青。
不救,这人必死无疑。
救,便是引火烧身,惹上天大的麻烦。
她的目光扫过男子紧蹙的眉头,即便面色惨白、气息奄奄,也难掩眉目间的俊郎凌厉,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武夫。视线下移,落在他腰间,因动作散落的衣料下,露出一角鎏金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却遒劲的字——裴。
裴?当朝国姓。而京中能佩兵符自由行走,且姓裴的权贵,唯有一人——镇北王,裴斩。
那个年少成名、镇守北疆、深得帝心却也树敌无数的铁血王爷。
云棘深吸一口气,心头沉了沉。果然是个天大的麻烦。
可医者的本能,终究压倒了趋利避害的理智。她快速转身取来银针包,捻出数根银针,精准刺向男子心脉周遭的几处大穴,封住血脉止血,又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料,露出狰狞的伤口。
断剑必须立刻取出,可此刻手边没有麻沸散,唯有硬扛。
云棘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酒壶上——那是白日林氏假惺惺送来的“送行酒”,酒性极烈,倒能暂代麻药,也能消毒。
她拎过酒壶,倒出一碗烈酒,含一口喷在磨利的刀尖上,又扶起男子的头,撬开他的牙关,缓缓灌了几口。
烈酒入喉,男子喉头微颤,却未转醒。
“忍着。”云棘低声道,尽管知道他听不见,指尖却已稳住,握着刀尖对准伤口边缘。
刀刃划开皮肉的瞬间,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指尖死死攥住地面的青砖,指节泛白,却始终未醒。云棘目不斜视,手法稳,准,快,待伤口划开足够的空隙,立刻换了镊子探入,精准夹住剑簇,稍一用力,猛地拔出!
半截断剪带着血珠飞出,钉在地上。
男子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却依旧昏沉。
云棘不敢耽搁,迅速用烈酒清理伤口,敷上自己秘制的金疮药——那药里加了止血解毒的草药,是生母手札中的方子,效果远胜府中常备药膏,再用干净的白布条层层包扎,动作利落,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
刚系完最后一圈绷带,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护卫的厉声呼喊:“搜!刺客逃往这边了!仔细查,绝不能让他跑了!”
是侯府护卫的声音。
云棘脸色一变。她看向地上的男子,又看向狭窄的房间。藏无可藏。
叩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粗暴许多:“大小姐,有刺客潜入府中,请开门查验!”
云棘迅速将男子拖到床底,把带血的布条和箭矢塞进药炉,洒上一把香灰掩盖气味。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衫,只着中衣,披散头发,做出一副刚被惊醒的模样。
她拉开门,怯生生地看向门外:“出……出什么事了?”
护卫头领打量她一眼,又瞥向屋内:“大小姐可有听到异常声响?”
“没有……我一直睡着。”云棘揉了揉眼睛,侧身让开,“要不……你们进来看看?”
她表现得过于坦然,护卫倒犹豫了。毕竟是大闺女的闺房,真要进去搜,侯爷怪罪下来……
“头儿,这边没有!”远处传来同伴的喊声。
护卫头领点点头:“打扰大小姐了。”转身带头离开。
云棘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床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走过去,见男子已经醒了,正试图爬出来,眼神锐利如鹰,尽管虚弱,却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救你的人。”云棘平静道,“也是可能被你害死的人。”
裴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永昌侯府的病弱嫡女……看来传闻有误。”
“你的伤还没处理完。”云棘不接话,递过去一碗药,“喝了,能解毒。”
裴斩没接:“你不怕我?”
“怕。”云棘实话实说,“但更怕你死在这里,我解释不清。”
裴斩笑了,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皱眉。他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递还:“我欠你一条命。”
“不必。”云棘摇头,“天亮前离开,别让人看见。”
“好。”裴斩顿了顿,“不过,你可能已经被卷进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伤口:“追杀我的人,是西厂。”
云棘手一颤。西厂,皇帝直属的密探机构,先斩后奏之权。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查了一些不该查的事。”裴斩目光深邃,“包括十年前,永昌侯府原配夫人,突然病逝的真相。”
“生母病逝的真相”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云棘耳边轰然炸响。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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