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从第三日清晨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听竹轩的瓦片。林晏站在西厢房窗前,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墨砚端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菜。
“林相公,王公子说今日午后来取信。”少年声音依旧轻细,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林晏点点头。他已将那封“沈霜亲笔信”誊写好,封在信封里。信的内容是王修齐拟的,语气柔弱恳切,但林晏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极细微的改动——这些改动若非对沈霜字迹烂熟于心,绝难察觉。他赌的是沈墨能看出来。
“墨砚,”林晏忽然开口,“若有机会离开这里,你想去做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低头摆弄衣角:“小人……没想过。”
“想想看。”林晏转身看着他,“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做伺候人的活计。”
墨砚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小人以前在印书坊时,师傅说我眼力好,适合做校书。可惜坊里走了水……”他没说下去,但眼眶有些红。
林晏拍了拍他的肩。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却已见识过世间的残酷。那场“走水”恐怕不是意外,而他能活下来,被卖到王家,或许已是命运给的生机。
午后雨势稍歇,王修齐带着李茂准时到来。
“贤弟,信可写好了?”王修齐笑容满面,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晏将信封递上:“请王兄过目。”
王修齐拆开信,对照着带来的沈霜习字稿仔细比对。他看得很认真,目光在字迹间来回逡巡。林晏心中微紧——他做的那些改动虽然细微,但若王修齐对沈霜字迹也足够熟悉,未必发现不了。
良久,王修齐满意地点头:“贤弟果然好手艺,几乎可以乱真。”他将信小心收起,又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银子,先付一部分。待事情了结,余下的五十两和国子监名额文书一并奉上。”
“多谢王兄。”林晏拱手,声音平静。
“这几日委屈贤弟了。”王修齐笑道,“明日开始,贤弟可在南京城中自由走动。只是……”他顿了顿,“有些地方,有些人,还是避着些为好。毕竟如今风声紧,万一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为兄也难保全。”
这是警告。林晏心中明了,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王兄提点的是。”
王修齐离开后,院中的看守果然撤去了大半。林晏在庭院中走了几圈,发现只有大门处还有两个仆役,厢房外已无人监视。
机会来了。
他回到房中,从床板下取出藏好的那半张金线剑兰笺。纸上的剑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隐现金线,半阙《临江仙》字迹孤峭:“夜雨十年灯影,江湖几度秋声。玉壶冰心徒自映,奈何明月沟渠,照彻孤鸿影。”
这残帖是沈霜之物,却出现在原身林晏的陋室。两者如何产生交集?原身一个寒门书生,如何得到蜀王府特制的贡笺?沈霜又为何对这类古物感兴趣?
林晏将残帖贴身收好。他需要去一个地方——四宝斋掌柜提到的乌龙潭,那位姓陶的古怪老人。若这残帖真有来历,陶老头或许能看出端倪。
正要出门,墨砚端着茶进来:“林相公要出去?”
“去城里转转。”林晏看着他,“你可要同去?”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随即黯淡下来:“小人……还得守着院子。”
林晏从锦囊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塞进墨砚手中:“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买笔墨了。这银子你收着,或许有用。”
墨砚握着银子,手微微发抖:“林相公,您……您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蹊跷。林晏盯着他:“为何这么问?”
少年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前日……我听见王公子和李爷说话,说等事情办妥了,要送您去个‘清净地方’……”他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林相公,您快走吧!别回来了!”
林晏心中一沉。果然,王修齐从未打算履行承诺。所谓的国子监名额,不过是诱饵。一旦沈霜的信送到沈家,王修齐拿到想要的东西,他这个“抄写员”就该消失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林晏问。
墨砚咬着嘴唇:“小人……小人自有办法。”
林晏看着这少年。他不过是个被卷入漩涡的无辜者,却还想着提醒自己。这世道,好人难做,但总有人愿意做好人。
“我会回来。”林晏拍了拍他的肩,“在我回来之前,你自己小心。”
离开听竹轩时,已是申时末。秋日的南京城笼罩在薄暮中,街巷间行人匆匆。林晏没有直接去乌龙潭,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城西北方向走去。
他需要先做另一件事——找到周大海。
秦淮河边,那艘破渔船还在老位置。周大海正蹲在船头修补渔网,见林晏过来,眼睛一亮:“林相公!您可算来了!”
“周先生,有消息吗?”
“有!有大消息!”周大海跳上岸,压低声音,“第一,缺指车夫找到了!那人叫刘三,原本在神策门柴炭市做活,左手小指是年轻时被斧头砍掉的。八月十二日后,他就再没露过面。”
“人在哪儿?”
“死了。”周大海声音更低,“前天有人在栖霞山下一处山沟里发现尸体,说是失足摔死的。但有人看见,他死前曾跟一个穿绸衫的公子见过面。”
王修齐。林晏心中一凛。这是灭口。
“第二件事,”周大海舔了舔嘴唇,“您让我打听王修齐他爹王永年的动向,我打听到了——王治中这几日正在变卖祖产,连城南的两处铺面都挂出去了,像是急着筹一大笔钱。”
“多少?”
“至少这个数。”周大海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两。”
五千两。在万历年间,这是一笔巨款。王永年一个五品治中,年俸不过二百两,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林晏想起那本科举舞弊册。买卖关节,打通考官,确实需要巨额资金。但如果只是科场舞弊,需要五千两吗?除非……涉及的关节不止一两处,牵扯的考官不止一两人。
“还有吗?”林晏问。
周大海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真假……有人说,王家背后,有京城里的人物。”
“谁?”
“不清楚,但听说姓徐。”
徐。林晏脑中飞速搜索明史记忆。万历后期,朝中权势最大的徐姓官员……徐光启?不对,时间对不上。那还有谁?
“林相公,”周大海搓着手,“这些消息,可还值当?”
林晏从怀中取出一两银子递过去:“有劳周先生。还请继续打听,尤其是‘锦绣轩’那批薛涛笺的下落,还有……沈家小姐失踪前,可曾与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得嘞!”周大海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
离开秦淮河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林晏没有回听竹轩,也没去乌龙潭——夜访一个古怪老人太过惹眼。他在城南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
夜深人静时,他坐在窗前,就着油灯如豆的光芒,再次审视那半张残帖。
纸是上好的玉版纸,掺着极细的金粉和某种植物汁液,才能在阳光下隐现金线。字迹瘦硬孤峭,墨色黑中透紫,用的是上好松烟墨加矿物颜料。这绝非寻常物件。
蜀王府监制的金线剑兰笺。嘉靖年间的贡品。流传到万历年间,已近百年。这样一张纸,如何保存得如此完好?又为何被一分为二?
林晏将残帖翻过来,就着灯光仔细查看纸背。在左下角极不起眼处,他发现了一个极淡的印记——不是印章,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留下的凹痕。
他凑近细看。那凹痕形状古怪,像是一枚令牌的边缘。
令牌。沈墨在阅江楼展示的那枚青铜令牌。
林晏心中一动。难道这残帖曾与那令牌放在一起?或者,残帖本就是包裹令牌的衬纸?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了。林晏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怀中的碎石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触感。这微弱的暖意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却给不了他任何答案。
他想起白露。想起她递给自己U盘时的眼神,想起她说“这是原厂设置”。如果她现在能看到自己,会说什么?大概会笑他太过冒险吧。
但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第二日清晨,林晏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客官!客官快开门!官差来了!”
林晏心中一凛,迅速将残帖藏好,刚打开门,两个衙役就闯了进来。
“你就是林晏?”为首的捕快身材魁梧,面色冷峻。
“正是。”
“跟我们走一趟。有人举报你与沈家小姐失踪案有关。”
林晏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无用,反而会坐实嫌疑。跟着衙役走出客栈时,他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李茂。王修齐的跟班正冷笑着看他,眼神里满是得意。
囚车驶过清晨的南京街道。秋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车棚上。同车的还有三个人,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面色麻木。
应天府衙的班房比想象中更糟。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挤着七八个犯人,霉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林晏被推进去时,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咧嘴笑了:“哟,又来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
几个犯人围了上来。
林晏站在原地,从怀中摸出一小把铜钱——这是昨晚剩下的。“这位大哥,小弟初来乍到,这些请各位喝酒,交个朋友。”
横肉汉子眼睛一亮,接过铜钱掂了掂:“算你懂事。”他挥挥手,跟班们退了回去。
林晏在角落坐下,开始观察。牢房是石砌的,只有一扇高窗透光。同牢犯人除了那几个泼皮,还有个闭目养神的老者,一个脸上有伤的年轻人,以及一个缩在最里面、浑身发抖的书生。
那书生二十出头,穿着半旧青衫,料子尚可。林晏轻声开口:“那位兄台,也是读书人?”
书生抬头,眼神惊恐:“你……你别过来!”
“兄台莫怕,我也是读书人。松江府林晏,字明远。”
书生打量他片刻,颤声道:“在下李从文,字质夫,徽州府人。”
“李兄何以至此?”
李从文眼圈一红:“我来南京投亲,住在客栈。前日客栈失窃,官差在我房里搜出一包银子,说是赃物……可我根本没见过!”
“李兄可曾得罪什么人?”
李从文摇头:“只是前日在茶馆,与人争论时政,说了几句……今岁南闱恐有不公。”
林晏眼神一凝。又是科举。
“李兄,你那日议论时,可注意到有什么特别的人在听?”
李从文努力回忆:“有个穿绸衫的公子,带着随从,坐在隔壁桌。我说完时,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冷。”
“可记得长相?”
“二十来岁,面皮白净,摇着洒金扇子。”
王修齐。林晏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在清除所有可能揭发科场黑幕的人。
“林兄,你又是为何……”李从文问。
“与你相似。”林晏苦笑,“说了不该说的话,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两人相对无言。牢房昏暗,只有高窗投下一缕天光。
入夜,鼾声四起。林晏靠在墙上,毫无睡意。他想起墨砚的警告,想起周大海说的缺指车夫刘三的死,想起王永年变卖家产筹集的五千两银子。
这一切背后,是一张大网。科举舞弊、绑架官家小姐、构陷灭口……环环相扣。而他,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
“林兄,你睡了吗?”黑暗中,李从文轻声问。
“还没。”
“你说……我们能出去吗?”
林晏沉默片刻,道:“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事情还没完。”林晏说,“陷害我们的人,不会让我们轻易死在这里。他们需要替罪羊,需要活口顶罪。”
李从文似懂非懂。良久,他低声说:“林兄,若你能出去……替我给我娘捎句话,就说儿子不孝,不能再尽孝了。”
“别说这种话。”林晏声音坚定,“我们一起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看守打开门:“林晏!出来!有人探视!”
林晏起身,整了整衣衫。走出班房时,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墨。
他依旧一身素色直裰,帷帽遮面,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林晏出来,微微颔首。
“林相公。”沈墨声音平静,“听闻你蒙冤入狱,沈某特来探望。”
林晏拱手:“多谢沈先生。”
沈墨将食盒递给衙役检查后,交给林晏:“里面是些吃食,还有纸笔。若你有何冤屈,可写下来,沈某或可代为转呈。”
林晏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底部似乎有夹层。
“沈小姐那边……可有消息?”林晏试探道。
沈墨沉默片刻,低声道:“已有眉目。林相公在信中所示……沈某明白了。”
果然看出来了。林晏心中一松。
“那珠花……”林晏问。
“是沈小姐之物。”沈墨声音转冷,“但出现在别院,未必是沈小姐去过。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置,栽赃陷害。”
“晚生也是这般想。”
沈墨点点头:“林相公安心。沈某会设法周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后,西时,湖西。”
说完,他转身离去,衣袂在夜色中轻扬。
林晏提着食盒回到牢房。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他打开食盒上层——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壶酒。他将点心和酒分给同牢犯人,自己只留了一块。
横肉汉子得了酒,喜笑颜开:“林兄弟够意思!以后在这班房,我罩着你!”
夜深人静时,林晏借着高窗透进的月光,摸索食盒底部。那里有个极隐蔽的夹层,轻轻一推,弹出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画舫,玄武湖西芦苇深处。三日后酉时初刻。”
字迹清峻,是沈墨的手笔。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林晏将纸片小心撕碎,就着冷水吞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沈墨不仅看懂了暗号,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三日后酉时,玄武湖西,芦苇深处。那是画舫的位置,也是救援的时间。
但他现在身陷囹圄,三日后能出去吗?
林晏铺开沈墨给的纸,提起笔。他需要写一份“冤情书”,要在公堂上为自己辩白,要指出证据的矛盾,要争取取保候审的机会。
笔尖在纸上划过:
“一、珠花出现在柴房角落,而非住处显眼处,不合常理。若沈小姐真被囚禁,随身之物应在其居处,而非藏于柴房。”
“二、晚生八月十九日方入住别院,沈小姐八月十二日失踪,相隔七日。若别院真是囚禁之地,为何要等七日后才让晚生入住?此不合情理。”
“三、同监书生李从文案中,赃银有‘王’字戳印,疑与王家有关。两案并查,或可真相大白。”
写到这里,林晏停笔。他还需要一条更有力的线索——那个缺指车夫刘三的死。
“李兄。”他轻声唤道。
李从文惊醒:“林兄?”
“李兄在南京,可有相识的、能打探消息的人?”
李从文想了想:“有个远房表舅在城南开茶铺,人脉颇广。林兄需要打听什么?”
“一个死人。”林晏压低声音,“刘三,左手缺小指,前日被发现死在栖霞山下,说是失足。但死前曾与穿绸衫的公子见面。找到见他最后一面的目击者。”
李从文眼睛一亮:“我明日便托人打听!”
“小心些,莫让狱卒察觉。”
“我省得。”
两人在黑暗中低声商议。窗外雨声渐密,班房里鼾声依旧。
林晏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沈墨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那句“三日后,西时,湖西”。这个沈家师爷行事周密,心思深沉,但似乎……值得信任。
还有怀中的碎石。那温润的触感,像遥远时空传来的余温。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有意义。但既然来了,既然活着,有些事情就必须做。
救沈霜,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她与自己同陷阴谋?是因为那张残帖的神秘?还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世道,总该有人去做对的事?
林晏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三日后酉时,他必须出现在玄武湖西。
无论用什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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