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晨。
应天府衙的晨鼓比往日更早敲响。林晏踏入刑房时,发现气氛迥异——往日懒散的胥吏们个个正襟危坐。孙书吏站在门口,低声道:“刑部陈主事来了,专查积案。谨言慎行。”
话音刚落,一行人已至门前。
为首者年约三十,青袍鹭鸶补子,面容清俊,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室内。他径直走向林晏案前,拿起那本疑点册子。
“赵四……”刑部主事陈景明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你说他可能未死?”
林晏躬身:“卷宗载其次年春发现浮尸,但仅凭衣着辨认。且万历三十八年距屠村已逾半载,江边浮尸应已腐朽难辨,身份存疑。”
陈景明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细致。那你可知,若赵四真活着,人在何处?”
“学生不知。”
“给你三日时间查明。”陈景明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后,我要确切答案。”
孙书吏在一旁使眼色。林晏只得应下:“学生尽力。”
陈景明离开后,孙书吏低声道:“小心。这位陈主事是刑部尚书的门生,来者不善。他逼你三日内找到赵四,分明是刁难——六年前的证人,三日如何寻得?”
林晏沉默。他想起吴明道透露的线索:赵四化名赵大山,在栖霞山铁匠铺。但这话能信几分?
---
午时,林晏借故离开府衙,到后巷茶摊与杨振密会。
“左耳缺边、山东口音?”杨振皱眉,“这特征让我想起一人——‘半边耳’刘猛。但他五年前已死。”
“确定?”
“锦衣卫的讣告是这么说的。”杨振压低声音,“但林公子,若真是刘猛带走的赵四,那此事牵扯的可能不止徐公公。”
林晏心头一沉。他取出孙书吏给的纸条:“老狱卒还说,那些人持锦衣卫驾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杨教头,我需三日内找到赵四。吴明道说他在栖霞山铁匠铺,但不知真假。”
“栖霞山……”杨振沉吟,“那地方我去过。但林公子,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们刚拿到线索,陈景明就逼你三日寻人。像不像有人故意引你去栖霞山?”
林晏也有此疑。但眼下别无选择。
“明日休沐,我与你同去。”杨振道,“多个人多个照应。”
商议定,林晏返回府衙。刚进侧门,就被陈景明的随从叫住。
后堂厢房内,陈景明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林晏,你可知自己已命悬一线?”
林晏心头一跳,面上镇定:“学生愚钝,请主事明示。”
“东厂以查通倭案为名入南京,实则是要灭所有知情人之口。”陈景明从案下取出一卷文书,“今晨到的密报,弹劾徐公公的奏疏已直达天听。你是取证人之一,徐公公必除你而后快。”
“那主事逼我三日内……”
“是给你一个离城的理由。”陈景明直视他,“栖霞山在南,你找到赵四后,不必回南京,直接南下。福建、广东,越远越好。”
林晏心中疑窦丛生。陈景明为何帮他?
“主事与学生素昧平生……”
“我读过你的文章。”陈景明打断他,“今岁乡试那篇《义利辨》。文中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你写的是‘君子亦须知利,方能使义;小人亦偶有义,方能存利’。这般见解,不该是个落第童生能有的。”
林晏默然。那篇文章是他苦思之作,却因触犯程朱正统,被黜落不取。
“你落第非才不足,是道不合。”陈景明目光复杂,“当世科举重格式、重圣贤言,轻实见、轻新思。你这般文章,考官不敢取。”
原来如此。林晏苦笑。他以为是自己才学不够,实则是思想不合时宜。
“但你这类人,正是朝中所缺。”陈景明话锋一转,“所以我给你指条明路:找到赵四后,带他南下。我会安排人接应,送你们去安全之处。待此案尘埃落定,你可改名换姓,参加下一科。”
“主事为何做到这一步?”
“为国留才。”陈景明说得坦荡,“当然,也有私心——赵四手中的东西,对我有用。”
“什么东西?”
“一张图。”陈景明压低声音,“西山村矿洞深处的石刻拓本,关系张士诚宝藏。赵四是唯一拓图之人。我要抄录一份。”
林晏想起《织造局秘录》中关于宝藏的记载。原来真有此物。
“主事也信宝藏之说?”
“信。”陈景明直言不讳,“但不是为长生,是为财。张士诚当年聚敛之富,可抵江南三年税赋。若能找到,可充国库、赈灾民、强军备——比落在徐公公之流手中强万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和一封信:“这是刑部勘合,沿途可换马住宿。这是给我同年、句容知县的信。赵四不在栖霞山,在句容大牢。吴明道给你的是假线索。”
林晏一震。
“栖霞山是陷阱。”陈景明目光锐利,“徐公公和星台都在那里布了局,等你去。句容虽险,但至少赵四真在那里。”
“那主事为何不自己去?”
“我身边有眼线。”陈景明苦笑,“一举一动皆被人监视。只有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文书,才能悄无声息接近赵四。”
林晏接过令牌和书信,深深一揖:“学生谢过主事。”
“别谢太早。”陈景明摆手,“句容大牢看守森严,新任知县孙有德是徐公公的人。我的信只能让你进去,能否出来,看你自己本事。”
“学生明白。”
---
八月二十五,晨。
两骑出南京南门。林晏与杨振一路南行,午时抵三岔路口。
右边石碑刻“栖霞古道”,山影如血。
“林公子,若陈景明所言是真,那我们此刻应该左转去句容。”杨振勒马,“但若他也在骗我们……”
林晏看着手中刑部勘合,沉吟片刻:“去句容。”
“为何?”
“因为陈景明若要害我们,不必如此麻烦。”林晏分析,“他在南京就可动手,或任由我们去栖霞山送死。他既指出去句容,至少说明赵四真在那里——至于是不是陷阱,去了才知道。”
两人左转。行出二十里,在青龙镇歇脚。
夜渐深,林晏在房中整理思绪。忽闻窗外有异响,他推窗看去——一片白色衣角掠过屋檐。
他警觉地握紧碎石,却见一支羽箭钉在窗框上,箭尾系着布条。取下展开,字迹清峻:“子时三刻,城西土地庙。欲见赵四,独来。——白月”
白月?这名字陌生。但能知赵四之事,必非寻常人。
林晏沉吟片刻,决定赴约。他留了字条给杨振,若自己卯时未归,速离此地。
子时,土地庙。
庙内残破,月光从屋顶破洞洒下。供桌前立着一人,白衣如雪,背对着门。
“林公子果然来了。”那人转身,约二十出头,眉目清朗,手持玉笛,“在下白月。”
“阁下怎知我要找赵四?”
“这局棋,观棋者不止一人。”白月微笑,“我师门世代关注某些……特殊之物。张士诚宝藏中,有一件东西与我们有关。”
“道门也寻宝?”
“不寻金银,寻一件非金非玉的器物。”白月目光深邃,“矿洞石刻上应有记载。所以我要赵四脑中的图——不是宝藏位置,是那件器物的线索。”
林晏想起怀中的碎石。难道与此有关?
“阁下如何帮我见赵四?”
“我有这个。”白月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钦天监通行令。你持此令去见孙有德,说钦天监测得句容有‘异气冲犯’,需提审重犯赵四问询天象关联。他不敢不放人。”
“钦天监令牌为何在阁下手中?”
“家师与钦天监监正有旧。”白月淡淡一笑,“但此令只能用一次。你只有半个时辰。时辰一到,无论问出什么,必须离开。”
“那阁下要什么?”
“赵四重绘图时,我要在场。”白月直视林晏,“并且,图中若有特殊符号,需让我拓印一份。”
林晏思索片刻:“可以,但需保证赵四安全。”
“成交。”白月将令牌递来,“明日子时,我会在牢外接应。记住,半个时辰。”
说完,他飘然而去,如白鹤掠空。
林晏握紧令牌。这白月神秘莫测,但眼下别无选择。
---
八月二十六,句容城外。
两人在农家落脚。杨振打探回消息:知县孙有德确是徐公公的人,大牢守卫森严。
“凭这令牌真能进去?”杨振怀疑。
“只能一试。”林晏道,“但需准备后路。若情况不对,立即撤离。”
“我在牢外接应。”杨振坚定道。
子时,县衙。
出示钦天监令牌后,孙有德果然不敢怠慢,亲自引路至大牢深处。
地牢最里间的牢门打开。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汉子,衣衫褴褛,脸上有道疤——左脸颊。
“赵四。”林晏蹲下身。
汉子缓缓抬头,眼神警惕而浑浊:“你们是谁?”
“查西山村案的人。”林晏低声道,“万历三十七年八月初九,二百零三口。你当时在矿洞值夜。”
赵四浑身一震,眼中爆出精光:“你……你们怎么知道?”
“卷宗记载你失踪,次年春发现浮尸。”林晏直视他,“但浮尸已腐,仅凭衣着辨认不足为证。老狱卒说,你曾被关在江宁县牢三日,后被锦衣卫带走。”
赵四呼吸急促起来:“你……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徐公公屠村夺矿。”林晏一字一句,“知道你想报仇,但无能为力。知道你把矿洞石刻内容记在脑中,因为那是唯一能扳倒他的证据。”
赵四眼眶红了:“六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
“现在有机会了。”林晏声音坚定,“但需要你画出那幅图。”
“我凭什么信你?”赵四突然警惕,“万一你是徐公公的人……”
林晏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周大海死前攥着的那枚铜钱,沾着血迹:“认识这个吗?”
赵四瞪大眼睛:“这是……周老哥的……”
“他死了。”林晏声音低沉,“当街被射杀,死前喊出‘徐公公屠村’。他收集了六年罪证,锁在四海镖局。我们拿到了,已上奏朝廷。现在缺的,是你这个活证人,和你脑中的图。”
赵四颤抖着接过铜钱,老泪纵横:“周老哥……我对不起你……”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好,我信你。纸笔。”
林晏递上纸笔。赵四趴在地上,借着牢外微弱火光开始画图。他的手在颤抖,但线条清晰——那是一幅复杂的地形图,标注着山脉、河流、洞穴。图中央有几个奇怪符号。
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声。
杨振冲进来:“有人来了!是东厂番子!”
孙有德的声音在通道里响起:“快!拿下他们!”
赵四加快速度。最后一笔落下,他将图塞给林晏:“记住,真入口不在图中!那是陷阱!真的在……”
话音未落,牢门被撞开。十几个黑衣番子冲进来,刀光凛冽。
杨振拔刀护在林晏身前:“走!”
林晏扶起赵四,但番子已围了上来。就在这时,牢房顶突然破开!一道白影飘然而下——白月到了!
他玉笛一挥,数枚银针射出,前排番子应声倒地。
“这边!”白月一掌拍向墙壁,砖石崩裂,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四人钻入洞中。身后箭矢破空,钉在石壁上。
通道狭窄潮湿,不知通向何处。白月在前引路,杨振断后。跑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钻出洞口,已在城外荒郊。
“十里亭有马车。”白月指向远处。
四人狂奔。身后追兵的火把如长龙,越来越近。
突然,破空声传来!
“小心!”杨振一把推开林晏,一支箭擦肩而过。
白月回身,洒出一蓬白色粉末。追兵吸入后纷纷咳嗽倒地。
终于赶到十里亭。一辆马车等候在此,车夫是个沉默老者。
四人上车。马车疾驰,将追兵甩开。
车内,赵四喘着粗气,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沫。
白月把脉,脸色一变:“他中毒了。”
“什么毒?”
“慢性毒,应是长期服用。”白月取出银针,“必须先稳住心脉。”
赵四抓住林晏的手,声音微弱:“图……图要收好……真入口在……”
他的手在林晏掌心划着什么——是几个笔画。
但只划到一半,他的手垂了下去。
“赵四!”林晏急呼。
白月连刺几处穴道:“还活着,但必须立刻解毒。”
林晏看向掌心未划完的笔画——像是一个字的上半部分。
一个“天”字。
天?什么意思?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林晏握紧那张图,心中疑云重重。
假图?真入口?天?
而白月坐在对面,闭目调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远处,句容城的灯火渐远。
这一夜,他们救出了赵四,拿到了图。
但真相,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与此同时,南京魏国公府内,徐知梦看着手中密信,面色凝重。
信上写着:“东厂三十番子已南下追杀。陈景明似有异动。婚期提前至九月初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林晏,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低声自语,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这场棋,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而林晏这枚过了河的卒子,能否在各方势力的围剿中,杀出一条生路?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