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过,天地气息便悄然起了变化。
屋外的日光仍盛,却不再外放刺目;风自高处沉下,带走了湿热,也一并带走人心里那层浮躁。
万物尚未歇止,却已开始收敛。
那并非秋已至,而是天地在提醒——
盛极之后,当知回头。
舒无玥已以神识传功之法,将《阳元归一经》传入陈知衡识海,同时,也将自己对此法的体悟与讲解一并送入。
之所以如此,并非仅因《阳元归一经》属内门八法之一,不可外泄;
更重要的是——
未入化象者,即便誊录成册,看上数十年,也未必能看懂一行。
此法所涉,早已不止于字句与运行,而是直指「入道之后,如何看待自身」。
非真正踏入自我之道者,便连门槛都摸不到。
也正因如此,凡是凭自身努力进入内门之人,反倒极少有人会选择修习《阳元归一经》。
一来,此法晦涩难解;
二来,至此境界者,多半已走在自己的路上。
即便入了玥心谷一脉,也不会依赖此经行医——
而是借鉴其中的「理」,补足自身之道的缺漏,或使其更为圆满。
「如何?」
舒无玥端着茶盏,看着对面之人缓缓睁开眼,语气温和。
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有些……太难了。」
「起初像是医理,可又包容万象;说是转换之法,却又非对立;火非火,水非水,还牵涉到体、魂、真……」
他苦笑了一下。
「即便谷主已将感悟一并传来,我仍然理解不了。」
「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最表层的医理部分;再往后,就像在看经文。」
「这很正常。」
舒无玥笑了笑,「不少内门弟子,第一次也是如此。」
「嗯……」
陈知衡应了一声,随即再次闭上双眼。
并非失礼——
而是方才那一瞬,脑中仍在嗡鸣。
在传功时,那庞大的功法内容,几乎要将识海撑裂。
那一刻,头痛欲裂,仿佛随时会炸开。
所幸舒无玥即时出手,将九成九以上的内容尽数封印;
唯有等他真正理解、消化眼前已解封的部分,后续记忆与感悟,才会逐步开放。
如今的陈知衡,识海之中——
既有功法,也有「老师」。
可即便如此,他仍觉得天旋地转。
睁眼不久,便生出天地倒悬之感,只得再次闭目调息。
舒无玥见状,也不急着离去。
她一面品茶,一面静静观察,主要是怕其发生什么意外,要离开也是等陈知衡稳定下来再离开。
忽然,她神情微动,轻笑了一声。
「试武台那边又热闹起来了。」
「这些孩子……倒也勤勉。」
她感知着远方练武场传来的气机波动,语气温和而淡然。
练武场
中央试武台四周早已围满人群,粗略一看,少说上千。
下方看不到的,索性纵身而起,落在练武场周围的屋舍屋脊。
瓦面之上,人影错落,衣袂随风微动,所有视线,都朝场中央压去。
「肃静!」
一道温和却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一道人影自空中落下,落地时脚步未闻半点声响,已稳稳站在试武台中央。
瘦削的身形,黑白相间的发色——
不是陈佳文,还能是谁。
刹那间,整个练武场安静了下来。
「今日,能受你们邀请来当裁判,长老我倒是挺高兴的。」
陈佳文笑了笑,语气随意,「看来,我的人气也没林长老说得那么差。」
说罢,还特意朝定心堂屋脊望了一眼。
林书玉正坐在那里翻书,头也不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此话一出,外门弟子中顿时传来一片笑声。
「不过话说在前头。」
陈佳文收了笑意,语气仍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分量。
「此次外门自发举办演武,本长老作为师长,自然是乐见其成。」
「但切磋归切磋,安全仍是第一。」
他目光扫过全场。
「此次演武,只比技法。」
「可用身法、招式,但不得动用修为,直接压人取胜。」
「演武预计持续两周,由本长老担任裁判。」
「同时,林长老、连长老、苏长老、刘长老,皆会随时观测场中。」
「若有意外,自会出手。」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至于规则,很简单。」
「有人上台,便可挑战。」
「输赢不计,反正你们心里,谁强谁弱,自有评断。」
「说白了…」
陈佳文笑了笑,「就是一场公开的切磋。」
他抬手一挥。
「开始!」
话音未落,人已自试武台中央消失,无影无踪。
「我先来!」
一名男弟子提着一根长棍跃上试武台,脚步一落,棍身轻颤。
他脸上带着几分紧张,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谁来指教我的棍法!」
话音刚落——
嗡!
一杆长枪自人群中旋转飞出,枪尖破空,直接刺入试武台坚硬的地面。
「我来!」
一道身影紧随其后,自人群中飞跃而上。
尚未落地,手已扣住枪杆;
落地的瞬间,长枪猛然拔起——
花枪一抖,数式连出。
不过两息时间,枪已归位,架式成形。
从出声、飞枪、落地、起势——
未及眨眼。
持棍弟子瞳孔骤然一缩。
好快的枪。
好熟的枪。
「痛快!」
他不由大笑,「早听人说,枪与棍差别不大。」
「今日既然打剑的多,不如就让我试试枪!」
持枪弟子轻哼一声,语气带笑:
「不少人也说,棍不过是没刃的枪。」
「师兄,可别让我失望。」
持棍弟子将长棍往前一指,气势陡然一沉。
「正好。」
「今日你我,便让同门看看——」
「枪与棍,究竟有何不同!」
他棍势一转,稳稳站定。
「张慧之。」
持枪弟子回应,声音平静。
「杨无今。」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求师兄赐教。」
「求师弟赐教。」
同时——
「林师弟。」
陈佳文的身影出现在定心堂屋顶。
林书玉将手中书册阖上,书页一合,书便无声消失。他抬头瞥了一眼来人,语气随意:
「怎么了,老家伙?」
「多谢。」
陈佳文忽然开口。
林书玉一愣,随即失笑:「你谢什么?」
「这段时间下来,我才慢慢明白——」
陈佳文看向远处的试武台,语气比以往温和许多,「什么才算是真正在教书育人。」
「以前的我,太死板了。」
林书玉挑了挑眉。
「才过多久,就有这种体悟?」
他笑了一声,「你还早得很呢。」
「不算什么心得。」
陈佳文摇头,「只是……以前我带的那些弟子,几乎一个名字都记不住。」
「记得的,也多半是刺头。」
「不是惹事,就是欺负同门,才会被我记住。」
他顿了顿。
「可现在在场的这些孩子——」
「我能记得的,虽然不多,但也有两成以上了。」
「还有些是熟面孔,只是名字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林书玉侧目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
「那很好。」
「你以前其实就是个好师父。」
「性子好,也平易近人。」
「只是——」
他语气一转,「你不主动与他们互动。」
「即便你再平易近人,对弟子而言,你终究只是个陌生的长老。」
「不亲、不近,自然也谈不上尊。」
林书玉笑了笑,语气却很认真。
「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当个严师,让他们怕你。」
「要么,就走近他们,让他们把你当真正的师长。」
「尊你,但不疏远。」
「你生气,他们会怕;你高兴,他们敢闹。」
「这,很难的。」
陈佳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还没做到。」
「若那么容易做到,」
林书玉淡淡道,「所谓良师,也就不值钱了。」
他转头看向陈佳文,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老家伙,等你真走到那一步。」
「就会知道——」
「当初你教知衡时,少了什么。」
「你一个看藏书阁的,懂这么多?」
陈佳文笑了。
「滚!」
林书玉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我可是训典长老。」
「外门训典课程,大半都是我教的。」
「你就带一门课,也好意思跟我比?」
陈佳文失笑,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
林书玉是真的辛苦。
功法理论、修行基础、宗门规范、
还有「善恶未必有报」、「外界弱肉强食」等等的心论——
全是他在教。
偏偏,他又能教好每一个人。
化象境界,许多人都能达到顾及每一位弟子;
可真正能教好每一位弟子的——
玄曦宗之中,能做到这般的,也不多。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同望向试武台上的比试。
张慧之与杨无今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战意已起。
台下外门弟子不自觉屏住呼吸,
这不是切磋,更像两名真正武者,在彼此身上确认「对手是否值得全力」。
「来!」
张慧之率先发难。
长棍横扫而出,棍身低沉嗡鸣,劲风如潮,直取杨无今腰胯之间。
这一棍看似简单,却走的是封路之势,棍影铺开,下盘退路尽数被压死,分明是要逼人硬接。
青石台面在棍风下微微震颤。
杨无今目光一沉,没有逞强。
枪杆一抖,枪尖点向棍身中段;不是拦,而是借势。
「铿!」
金铁相击,火星乍现。
杨无今顺势后撤半步,脚下如贴地滑行,力道卸得干净,下一瞬,枪身已然反挑,直指张慧之肩井。
快。
狠。
毫不拖泥带水。
台下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张慧之却放声大笑。
他没有退。
长棍高举过顶,猛然砸落!
这一棍,不求巧,只求重。
棍影如山崩,气势压人,哪怕被擦上一下,也足以断骨裂筋。
杨无今眼神一凛,瞬间做出判断:
硬接,必输。
他侧身踏步,脚尖点地借势跃起。
「轰!」
长棍砸落,青石砖当场碎裂,尘土翻涌,台面生生被劈出一道深沟。
杨无今人在半空,身形翻转,枪尖向下,如流星坠落,直刺张慧之头顶!
「好枪。」
张慧之瞳孔一缩,却依旧不慌。
长棍一收一放,棍势圆转,棍身旋起如轮,层层棍影护住周身要害。
枪尖刺入其中——
叮!叮!叮!
数声急促碰撞,如雨打芭蕉。
每一次接触,棍势都被震得微微一滞。
杨无今落地瞬间,枪势不止,反手一扫,枪身如鞭,直抽张慧之腿侧。
张慧之脚下猛踏,跃起避开,身形同时一转,长棍顺势横扫,逼得杨无今连退三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开。
下一刻,又同时逼近。
枪影骤密。
杨无今连刺数十下,枪路刁钻,点点皆奔要害,仿佛织出一张杀网。
棍势却愈发沉稳。
张慧之棍如城墙,横挡竖砸,每一击都带着实打实的重量,棍风呼啸,卷起台边落叶,在空中翻飞。
汗水沿着两人额角滑落。
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
「棍势如山,出枪如龙……」
「以后谁再说枪就是多根刃的棍子我就跟他急」
「一则灵巧多变一则力大山沉,原来枪与棍差异如此之大?」
忽然,杨无今枪势一变。
枪尖佯刺左侧,棍势方起——
下一瞬,枪尾猛然回扫,直击小腹!
这一下,极阴。
张慧之反应极快,棍身一压,硬生生挡住枪尾,同时棍头一挑,反攻胸口。
杨无今不硬接。
枪身微弯如弓,棍身被其借势卸开,后再顺势挺枪而出。
这一枪,毫无保留。
枪芒如星坠,杀意凝实,连台下旁观者都感觉背脊发寒。
张慧之却没有闪。
「来!」
他一声低喝,棍法骤然爆发。
长棍在周身旋转,棍影层层叠加,硬生生将枪尖绞住!
喀嚓!
木棍现裂,枪杆微弯。
两人同时借势后退。
呼吸粗重,却无人再进。
短暂的沉默后,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慧之与杨无今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已无敌意,只有清楚的认可。
二人同时拱手。
「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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