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殖民官

  陆衍和姆旺吉走到半道的时候,刚好碰上准备进山的基鲁菲。

  黑黢黢的大个子掏出了银色的柯尔特:“这个还给你。”

  陆衍看着手里的枪感觉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回到了自己手里。

  而一旁的姆旺吉怒道:“居然真的是你拿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而且这是要触犯纪律的!”

  基鲁菲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陆衍:“好吧,枪至少找到了,但我的刀呢?”

  基鲁菲一下子就愣住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基鲁菲一转身,一溜烟就朝着村子跑了回去。

  “基鲁菲!”

  陆衍和姆旺吉见状,也跟在了后面,反正他们都是要回村的。

  回到村子以后,基鲁菲一溜烟地往家跑,陆衍二人怎么叫都叫不住,这时候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你怎么来了?”

  陆衍一扭头,便看到孔托雷那张臭脸。

  为了替基鲁菲打掩护,陆衍便说道:“身上太脏了,我准备洗一洗。”

  孔托雷一听,忍不住嘲讽道:“啊!洗个澡,你怎么不早来一会儿,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殖民政府的集中营洗热水澡了!”

  陆衍听到这尖酸刻薄的话语忍不住皱眉,但他猜出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刚才出什么事了?”

  一旁的革命军骨干回应道:“就在你们来之前,多多马的武装部队来村庄抓叛党,刚刚离开。”

  随后他用力嗅了两下,皱起眉头:“你可真臭。”

  能不臭吗,都被牛粪阉了好几天了。

  不过陆衍也理解了为什么孔托雷这么阴阳怪气,要是被发现一个证明不了身份的白人在村子里,一准是解释不了的大麻烦。

  “走吧,我带你去我家。”姆旺吉拍了拍陆衍的后背,有些尴尬地说道,说起来这事儿也赖他。

  陆衍跟着姆旺吉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离开前孔托雷还不忘冲着他的背影嘲讽一句:“使劲儿搓搓吧,还是你原本的肤色看着顺眼!”

  两人没搭理他,姆旺吉到家以后立刻招呼母亲烧上热水,但起初这位干瘦木讷的女人并不乐意,直到陆衍掏出了1个先令,她的眼神才亮了起来,立刻叫几个孩子拾柴火,还提出帮陆衍把衣服洗了。

  这钱是革命军发的津贴,普通战士能领12个先令,陆衍领的是骑兵的,有20个先令。

  依照当下的汇率,20个先令差不多就是1英镑,这钱不算多但也不少,1个先令大概够一个成年人一天的口粮,包括玉米和豆子,但吃不到肉。

  中部省底层的黑人农工或者种植园工人,一个月的收入大概是7到15个先令,熟练的铁路工人可能能拿到30到50个先令,而同工位的白人则是他们的五十倍以上,几百先令或者英镑。

  换句话说,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黑人都在饿肚子,吃不饱饭是常态,陆衍给出的1个先令是相当大方了。

  “都说了来我家就行了。”姆旺吉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反正每个月拿了津贴,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攒着也是攒着。”陆衍随口找了个理由。

  在他看来能用点小钱解决是最好,不用欠人情债。

  水烧好以后陆衍就用瓢打水洗,姆旺吉还给他弄来一块皂角,他的几个半大的兄弟姊妹就愣愣地看着,也丝毫没想到会冒犯。

  由于常年营养不良,这些黑人小孩往往显得脑袋大,四肢纤细。

  陆衍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说虽然有点刻板印象了,他见到的不少黑人的廉耻意识都比较浅薄,经常做出会冒犯的举措,但他也理解这是文化和教育差异,没法要求太多。

  毕竟这几百年来,黑人的第一要务一直都是活着,第二是吃饱肚子。

  教育、礼仪这些离他们都太远了。

  正洗着澡,大门突然被打开了,基鲁菲跟拎着一个葫芦棒似的小男孩走了进来,后者一双眼睛还鸡贼地来回打量。

  “嘿,梅耶尼罗......”姆旺吉的弟弟见到来着打了个招呼,但看到一旁的基鲁菲立刻缩了缩脖子。

  几个孩子都是村子里长大的,又是邻居,是铁杆儿的朋友。

  梅耶尼罗朝小伙伴做了个鬼脸。

  “还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说的吗?”基鲁菲的脸色黑的跟锅底似的,推了自己弟弟一把。

  陆衍有些尴尬:“就不能等我洗完再......”

  梅耶尼罗臭着一张脸,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几句。

  基鲁菲怒道:“道歉!把你偷拿的东西还给人家,然后请求人家的原谅!”

  “等我......”

  梅耶尼罗也火了:“凭什么啊?明明就是我捡的,而且我为什么要让一个白人当我的老师!?”

  “能不能听我说话啊!”陆衍怒了,一巴掌拍的水花四溅:“没看见我正在洗澡吗?都滚蛋!”

  基鲁菲兄弟二人一滞,屋内孩童也瞬间安静下来,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

  总之一番鸡飞狗跳以后,陆衍也是洗完了澡,换上了一身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旧衣服,他坐在堂前,看着基鲁菲兄弟俩,手里拿着那柄失而复得的小刀。

  同时他也大概了解了情况,基鲁菲正是带着他这个弟弟来还匕首的,顺带想看看能不能让梅耶尼罗跟自己学识字。

  “这都无所谓,只要来就行了,我只管教,但能学多少、能坚持多久都看你们自己。”陆衍板着脸道。

  他没指望什么教出什么师徒的名分,跟这群人说大概他们也不明白。

  反正自己教的是真东西,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葫芦棒似的黑人小孩一听便冷笑道:“我才不要学识字,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又换不来玉米豆子,学得多了魂魄就会被白人勾走,然后替他们卖命......”

  陆衍皱眉:“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梅耶尼罗梗着脖子:“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那些识字的黑人都在城里给白人卖命,还以此为荣,我长大了可是要当革命家的!”

  陆衍反讽道:“字都不认识就能当革命军吗?白人随便写点政令或者法案就把你的粮和土地都夺走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梅耶尼罗:“那就比比谁刀更快,谁的枪更厉害吧,我保准一枪一个让他们脑袋开花!”

  看着这相当有主见的黑人小鬼,陆衍知道自己纯属白费口舌,索性也懒得解释了。

  这种孩子是最难管的。

  基鲁菲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陆衍无奈地摆了摆手:“我说话算话,就像德丹之前说的......不管是谁,只要想要识字都可以来找我,就这样。”

  基鲁菲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之后拉着自己弟弟走了,临出门前,梅耶尼罗还朝他做了个鬼脸。

  陆衍叹了口气。

  所以,道歉呢?

  ......

  当天晚上姆旺吉还想留陆衍在家里过夜,但被陆衍看了眼已经昏暗的夜色,这么晚还要钻山林确实不安全,于是他就答应了下来。

  临近深夜的时候,陆衍听见一阵马蹄声,于是起身出去看了一眼。

  当他走到村头空地的时候,只见乌泱泱聚了一堆人,德丹·基马蒂风尘仆仆的,看样子刚回来,而孔托雷和那名基普科奇的斯文黑人也在队伍之中。

  陆衍凑了过去,气氛似乎有些沉重。

  风尘仆仆的德丹一边脱下挽具,一边说道:“......我去了趟塔波拉,说实话殖民政府这次反应的激烈程度超乎我们的预期,他们铁了心要铲除一切武装反抗的组织。达累斯萨拉姆的总督府已经宣布戒严,对全国展开镇压行动,甚至还从肯尼亚借调了重型装甲营,有迫击炮和装甲车,也许还会有坦克......接下来我们的处境会很危险了。”

  陆衍虽然不懂军事,但听到这些熟悉的武器字眼,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那可是坦克和大炮啊,对于还处于草根阶段的革命军来讲,简直就是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基普科奇见大家的情绪有些沉重,便宽慰道:“但我们所作的一切并不是没有成果的,现在全国各地抗议殖民的呼声空前绝后,这就说明潜在的支持我们的同胞群体比想象中更多。而在肯尼亚、埃塞尔比亚,已经有十几支革命队伍揭竿而起,大家都在反抗英国的暴政,解放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孔托雷大刺刺道:“也别太紧张,那什么装甲部队就是吓唬人的,‘提督大人’能从肯尼亚叫过来的援军,大概率是内罗毕的24装甲旅,那些老古董就算不开故障率都奇高,想要开进山沟里跟我们打,得带一整个抢修排!”

  一众人又简单沟通了一段时间,德丹·基马蒂拍了拍手:“时间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人群散去,他刚好看见了陆衍,便笑道:“你看起来气色还有点差,恢复的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但已经不影响正常出勤了。”陆衍回答道。

  德丹拍了拍他的肩膀:“嗯,那就这样......最近实在是太忙了,等过段时间有机会,我还想找你好好聊聊。”

  陆衍也恰好有这个想法,这段时间其实他也一直在想革命军相关的问题,但他看出对方似乎兴致不是很高,便点点头。

  两人简单道别后,陆衍返回了姆旺吉家,很快就挨过了这一晚。

  ......

  第二天一早,陆衍却是被一阵刺耳的锣声吵醒的。

  “集合,集合!”

  “所有村民立刻出来集合!”

  陆衍睡眼惺忪,刚准备出门瞅瞅,却被从门外进来的姆旺吉给按住了,这让他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嘘!别出去!”

  陆衍皱眉,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了?”

  姆旺吉瞅着窗外,低声解释道:“今天一早上殖民警务司的人就来了,现在正在外面闹事呢。你先别露头,要不然不好解释......”

  殖民警务司?

  陆衍也趴在窗缝张望,只见村口的方向聚集着两帮人,其中一帮是德丹为首的革命军骨干,当然,他们现在的身份是部落的长老或者普通村民。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却是一群穿着短款的卡其丛林夹克、西装短裤,头戴红毡菲斯帽的黑人警察。

  村子外挺着印有警徽的绿色帆布卡车,几名手持长枪的警卫负责看守。

  德丹表现的很自然,似乎跟来者还是旧识。

  他开口:“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为首的黑人军官双手叉腰,皮笑肉不笑道:“这次我们来,是奉中部省殖民警务司的指令,全境排查流窜叛党的,基马蒂酋长,还需要请您召集全村人到场核验身份,别让我们为难。”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对方眼神却一点没有客气的意思,身后的黑人士兵也冷酷地盯着一众革命军。

  孔托雷上前,表现的毫不客气:“昨天就已经有稽查官来过我们村子了,所以别想着拿着公务当借口,借机来敲竹杠。”

  跟据英国出台《土著权威法案》,传统的酋长、头人都是官方行政体系的一部分,也都需要地区官的提名和总督府批准任命,对殖民警务司的黑人军官并不打怵。

  而一些出身宗族的黑人士兵、士官反而会因为文化的影响,遵从族内规矩,对酋长行礼。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可黑人警官闻言嗤笑一声,直接掏出一枚盖着鲜红总督府印章的官方政令,满脸讥讽:“这是多多马省府下发的正式核查令,辖区内所有村落必须无条件接受逐户清查。近期叛党作乱频发,不光是你们,谁也别想例外!”

  孔托雷脸色变得阴沉,和德丹快速对视一眼。

  于是德丹上前,将一份村落名册递了过去:“我们全村所有人口、土地、赋税全部登记在这里,年年足额缴纳人头税、土地税,所有记录合规合法,上面还有布政司的公章。”

  作为“坦噶尼喀解放阵线”的根据地,姆瓦古村为了应对殖民政府常态化的排查,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应对策略。

  不管是人员身份、土地台账、赋税记录全都十分完善,再加上村子里都是自己人,外人来根本查不出任何破绽。

  “常住人口四百一十三人,成年二百二十七人......登记耕地三千一百二十六英亩,主要种植玉米、木薯、豆类......”

  黑人军官看完以后,点点头,将册子合了起来:“很好,确实合法合规。”

  德丹、孔托雷二人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不安越越发浓重。

  殖民军警专程进村排查,绝不会这么简简单单查个账就草草收场。

  果不其然,为首黑人军官紧接着便高声道:“你们都知道前两天黑人叛党作乱的消息,他们烧毁了上千英亩的良田,简直是罪无可赦!卡文迪什爵士认为这是奇耻大辱,是对殖民政府权威的挑衅,而所有坦噶尼喀的公民,都有维持政府权威的义务。

  所以,依据坦噶尼喀多多马殖民律法第十六条规定,辖区内所有适龄土著民众,都要承担十四至六十天的官方义务劳役!”

  “按照十抽一的比例,瓦古姆村要拿出四十一个男丁......多出来那点我给你抹了,不用谢我。”

  一听到这个,所有人的脸色就立刻变了。

  他们可是对方口中的“叛党”,怎么可能就这么把人交出去。

  这相当于将革命军生生拆散了。

  但德丹也有应对的理由:“殖民劳役规矩我们清楚,但义务劳役只针对无业的闲散人群,我们所有人都有地要种,怎么能算在征召的范围之内呢?”

  “那你就亲自跟卡文迪什爵士说去吧,但别忘了已经有好几个跟你一样的酋长丢了身份,现在正在地里挖花生呢。”

  黑人军官冷笑道,随后他敲了敲身后的铁皮卡车,掀开帘子,露出空荡荡的车身:“所有符合条件的人,今天我全都要带走,听明白了吗?”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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