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淬

  城郊老瓦房,墙皮剥落,木窗漏风,土熔炉里的橘红火苗舔着炉壁,把狭小空间烤得燥热。林墨赤着上身,古铜色肌肤沾着铁屑和汗渍,肩头一道旧疤还泛着淡红——那是去年给农户锻犁铧时,被崩飞的铁渣烫的。

  铁砧上,那柄短刃坯子静静躺着,是他五年的活计。

  料是五年前在城北工地门口换的。包工头说挖地基刨出块黑疙瘩,敲不动、砸不碎,扔在角落落灰,林墨用自己锻的三把柴刀外加三百块,才把这疙瘩换回来。

  他从未见过这种材料,只当是陨铁了,可拿回来锻才发现不对劲:这玩意儿比普通碳钢硬得多,抡锤锻打时,虎口震得发麻,土熔炉烧半天也才微微发红,杂质更是难除得离谱。他没见过这种料,也不懂啥学名,如果只是陨铁,它的硬度又怎么会比特种钢还强,林墨百思不得其解,就叫它“怪铁”,只觉得硬得扎实,韧得邪门,是他这辈子碰到的最有挑战性的料。

  这五年,他白天给人锻农具、修铁器挣饭钱,晚上就守着这怪铁,反复锻打、用硼砂除杂,熔炉烧裂了三个,铁锤换了十几把,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平铁钉。他就是个普通民间锻工,没文化,没背景,就想把这怪铁锻成一把像样的刃,做件自己满意的活计——不是啥稀罕物,就是想让自己的手艺,有个拿得出手的念想。

  “最后一步,淬火。”

  林墨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他用铁钳夹起赤热的刃坯,暗黑色的金属表面泛着细碎的流光,那是千锤百炼后,杂质被挤出去的痕迹。他准备用水淬,没什么复杂原因,就是因为水是他能得到的最廉价的淬火介质了。

  可就在他刚把刃坯拎到水桶边,窗外突然炸响惊雷!

  不是寻常雷雨,是一道紫金雷芒,亮得晃眼,直直穿透木窗,带着毁天灭地的劲儿,劈向他手里的刃坯!

  林墨瞳孔骤缩,脑子一片空白,啥也没想,只一个念头:不能让它毁了我的活计!

  雷火瞬间缠上铁钳,高温顺着金属杆窜进他胳膊,皮肤像被烙铁烫着,头发“噼里啪啦”地焦了,肌肉抽着筋疼。他死死攥着铁钳,指节捏得发白,哪怕胳膊已经麻得没知觉,也不肯松——松了,这五年就全白干了。

  “砰!”

  第二道雷砸在他左胸口,剧痛炸开,肋骨像是断了几根,温热的血顺着伤口喷出来,溅在赤热的刃坯上,“滋啦”一声变成猩红的雾。雷火像是被血勾住了,反而更凶地裹着刃身,电流窜得他浑身发抖,嘴里腥甜翻涌,视线开始模糊。

  他浑身的伤口都在流血,血顺着刃身的纹路往里渗,暗黑色的刃面,渐渐染上了一层淡红。他意识越来越沉,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也躲不开这雷,可看着那柄刃,咬着牙——躲不开了,只能拼了命,把淬火做完。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浑身的劲都灌在胳膊上,带着满身的血和疼,将刃坯死死按进旁边的井水水桶里。

  “轰!”

  血、雷火、井水撞在一起,白雾冲天而起,耳边的雷声、风声全没了。他能感觉到手里的刃坯在剧烈震颤,淡红的纹路越来越亮,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

  冷…

  刺骨的冷,还有胸口的疼,感觉让人用石头将胸口砸烂了……

  林墨猛地抽了口气,睁开眼———

  不是老瓦房。是一间破木屋。屋顶漏风,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飘着铁锈喝草木灰的味儿,呛得他咳嗽。身下是铺着干草的硬板床,身上盖着一床满是补丁的旧棉被,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什么也没有。

  但是当他低下头看向胸口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脏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片不规则的血色纹路,正随着他的脉搏,跳动着血色微光。

  什么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中记忆涌现。

  清溪镇,李家,修仙者,练气期….

  “这里不是地球吗。”林墨拍了拍脑袋,更多记忆涌现,就好像突然想起了昨夜做的梦。

  青溪镇的青石板路,下雨天滑得要命;这间铁匠铺,是祖上传的,爹以前就蹲在这铁砧旁教他抡锤,说“心要平,锤要稳,气随锤走,心随气凝。”;娘总在炉火旁缝衣服,把烤热的红薯塞进他手里,烫得他直甩手。

  可他也记得城郊的老瓦房,记得那块用柴刀和麦子换的怪铁,记得抡了五年的铁锤,记得天雷劈下来的灼热,记得自己的血溅在刃坯上的触感。

  两种记忆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是完完整整的他——他还是林墨,有民间锻工的手艺和犟劲,也有青溪镇林墨对爹娘、对这铁匠铺的念想,没有谁取代谁,就是一个人。

  他也记得,在这个世界,李家的人在三天前上他铺子打杂抢,原因是他们说林墨锻出来的东西是废品,用了没两下就坏了,要求林墨赔偿,林墨掏不出钱,嘴巴也笨,于是李家几人就踢坏了林墨铺子里的熔炉,还抢走了林墨父母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一枚雕刻水纹的戒指。

  三年前父母留给他这枚戒指就说去黑风山采矿,然后再没回来过。

  李家,是镇上有名的大户,仗着李家家主在大城里从商,平日在镇上飞扬跋扈,欺压弱小,镇民积怨已久。

  林墨撑着身子挪到屋中央,打量着这间“自己的”铁匠铺:一口裂了缝的土熔炉,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铁渣;铁砧锈迹斑斑,磕了好几个豁口,摸上去冰凉粗糙;风箱破了个大洞,拉一下就“呼嗒呼嗒”地漏风;墙角堆着一堆凡铁废料,锈得一碰就掉渣,跟他之前用的怪铁比,差得没边。

  他知道,青溪镇这儿,最好的料就是杂质少点的铸铁。镇上最富的李家有口精铁的铁锅,大伙儿都羡慕得不行。

  “不管是地球还是修仙界,不管在啥地方,手艺还在,人还在,就不能认怂。”他打算先打把铁锄到镇上换钱,把肚子填饱先。家里那几两碎银是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是林墨的老婆本,不能动。

  林墨走到熔炉前,蹲下来仔细看。裂缝不算宽,他从墙角翻出泥巴,混着晒干的草木灰,一点点把缝糊上,再用细铁条箍紧。动作很熟,像是做过千百遍——是原主的习惯,也是他锻铁时修工具练出来的耐心。风箱破了,他扯过床边的旧麻布,用麻线细细缝补,指尖的伤口疼得钻心,可他没停。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熔炉修好了,风箱拉起来也不漏风了。林墨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凡铁废料,将它用铁钳送入熔炉,烧至红热,放在铁砧上。他拿起那柄十五斤重的旧铁锤,木柄有点松,握在手里,比之前锻怪铁的锤重多了。

  “铛!”一锤落下,火星溅起。

  好像有什么东西钻入林墨心脏的位置,温温热热,然后在经脉中游走一圈,最终落在林墨的丹田里。

  “是灵气!”林墨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灵气,是修行的根本。

  一锤接着一锤落下,挥锤的节奏、力度,他心里门儿清——五年锻怪铁的经验刻在骨子里,不管锻啥铁,道理都是一样的:实打、慢锻、除净杂。

  反复锻打,灵气也源源不断涌进林墨体内。

  林墨继续锻铁,一锤一锤将铁坯子拉成前宽后窄,将刃口打薄,一柄铁锄坯子就完成了。林墨夹起坯子,烧到赤热,拎起水桶,猛地把铁料按去。“滋啦”一声,水雾升腾,他看见铁料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白芒,像是灵气的痕迹,然后这些灵气,又纷纷涌入林墨胸口心脏位置。

  林墨只感觉自己丹田位置一阵酥麻,浑身上下无比清爽,力量感充斥林墨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现在一拳能够将一块人头大的石头打爆!

  这就是…修仙?

  “这锻造,也能修仙吗?”林墨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锻造修仙的记载,只知道一般的修仙者,修行都是靠吐纳法。

  这锻造修仙,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到!

  手里的铁锄已经成型了:锄刃锋利,锄身致密,敲一下,声音脆生生的,比记忆里镇上其他铁匠锻的,结实多了。

  林墨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尖抚过锄身,又摸了摸身旁的短刃。感受丹田灵气流转,心里踏实。

  不管是地球的老工坊,还是青溪镇的破铺子;不管在哪个世界,手艺都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铁匠铺,我得守好。

  李府那帮强盗,我得去要个说法!

  看着跳动的炉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活下去,用这双手,在这修仙者的世界,活出个人样来。

  夜色渐深,青溪镇静悄悄的,只有这间破铁匠铺里,炉火还在跳动,映着他满身的伤痕,也映着他眼里不肯熄灭的光。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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