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外门弟子

  那道青色的身影,以及那颗将活人化为飞灰的火球,成了一根深深扎入林墨心底的刺。

  在接下来的几天路程里,这根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让他愈发沉默,韩莫以为这少年是被那场血腥的厮杀吓住了,甚至还出言安慰了几句,让他别怕,进了山门,就不会有这种危险了。

  林墨只是低头“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他害怕的,早已不是凡俗的刀剑。

  荒峰门,坐落于天恒大陆东部墨国的栖霞山脉之中,此地灵气虽不算浓郁,但在凡俗界,已是难得的习武之地。

  其山门并非林墨想象中的雕梁画栋,只有两座由巨大青石垒砌而成的石门,门上刻着“荒峰门”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字迹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透着一股久经岁月的沧桑。

  穿过山门,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广场上,数百名身穿各色服饰的弟子正在捉对操练,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一股混杂着汗水、尘土和跌打草药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这便是墨国境内,无数凡俗少年向往的武学之地。

  韩莫带着林墨绕过广场,来到西侧一排更为低矮的院落前。这里是外门弟子的居所。

  一名负责登记的管事,睡眼惺忪地瞥了林墨一眼,在名册上划拉了几笔,便扔给他一套灰黄色的短褂和一条刻着字的身份腰牌。

  “丁字三十七号,自己找地方睡。明日卯时,演武场集合,迟到者,没饭吃。”管事打了个哈欠,挥手让他进去,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韩莫将林墨领到地方后,又嘱咐了几句“少说话,多做事,别逞能”,便匆匆离去了。他还有自己的差事,不可能一直照看着这个来自同乡的后辈。

  林墨独自一人,拎着自己那只寒酸的包裹,站在这个被称作“丁字院”的院落门口。身上那套还带着折痕的崭新灰黄短褂,让他与周遭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和某种衣物久不晾晒的霉味,从院内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院子很大,东西两侧是两排长长的通铺营房,南边是盥洗和晾晒衣物的地方,北边则是一堵高高的院墙。此刻,院里正有四五十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吹嘘自己家乡的英雄事迹,有的则在低声议论着门派里的规矩,喧闹无比。

  林墨的到来,只引起了寥寥数人的短暂注视,随后他们的目光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小圈子里。

  他对此毫不在意,低着头,走进了西侧的营房。

  营房里光线昏暗,一排排光秃秃的木板床紧挨着,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茅草,连一张席子都没有。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正好有一个空铺,这个位置靠着墙,不挨着门也不临着窗,只有一个方向会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是整个营房中最不起眼的所在。

  他对这个位置很满意。

  放下包裹,他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少年那样,急于整理床铺或是与人搭话,而是坐在床沿,将包裹抱在怀里,开始默默地观察。

  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将这院子里的“小江湖”看了个七七八八。

  院子里的少年,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以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几分横肉的少年为首的五六个人,他们占据着院子中央采光最好的几张床铺,说话声音最大,看别人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显然,这是院里的“刺头”。

  第二类,是几个看起来同样身子骨结实,但选择独来独往的少年。他们不主动惹事,但当“刺头”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们会毫不畏惧地瞪回去。这是潜在的“硬骨头”。

  第三类,则是剩下的大部分人。他们或畏缩,或讨好,或像林墨一样,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求安稳度日。

  林墨在心中迅速给自己定下了位——他要做第三类人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在荒峰门的生活,枯燥、劳累,且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每日天不亮,晨钟便会敲响。

  所有外门弟子必须在一炷香之内赶到演武场,迎接他们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水桶和扁担。

  他们需要排着队,从山门外几里远的一条溪流里,将一口口巨大的水缸挑满,山路湿滑,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镇上子弟来说,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役。

  总有人会摔倒,水洒一地,换来的便是管事毫不留情的鞭子和一整天没饭吃的惩罚。

  林墨常年在山间行走,下盘极稳,挑水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他从不抢先,也不拖后,总是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不多不少,刚刚好完成自己的任务。

  挑完水,便是砍柴。后山堆积如山的木料,需要他们用钝口卷刃的斧头,劈成统一大小的柴火,供给厨房和内门弟子院里的取暖。

  一整天劳作下来,大多数少年都累得骨头散架,吃饭时狼吞虎咽,倒在床上便鼾声如雷。

  而林墨,却在用这种枯燥的劳作,默默地打磨着自己的身体和耐性,他将每一斧都劈得力道十足,每一次挑水都调整着呼吸,感受着肌肉最细微的变化。

  晚饭是寡淡的粗粮粥和两个黑面馒头,偶尔能分到一筷子咸菜,那便是天大的改善。

  林墨从不抱怨,也从不与人争抢,他总是领到自己的那一份后,走到角落,以最快的速度吃完,然后回到自己的床铺。

  有一次,那个高大的“刺头”少年,故意将他撞倒,碗里的粥洒了一地,“刺头”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木讷的少年会和之前几个人一样,要么敢怒不敢言,要么冲上来打一架然后被他轻易放倒。

  但林墨只是默默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粥,又看了一眼“刺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刺头”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发毛。

  从那天起,再没人来主动招惹他。

  在所有人眼中,丁字三十七号的林墨,就是一个力气不错、但性子有些孤僻木讷的老实人。

  只有林墨自己知道,他忍耐的不是饥饿,也不是别人的挑衅。

  他在等。

  半个月后,这些新来的外门弟子,终于开始了第一堂真正的武学训练。

  教习师傅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扫视着眼前这些稚气未脱的少年,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情。

  “都给我听好了!进了荒峰门,你们就不再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在这里,拳头硬的才有肉吃,才有好床睡!想学上乘武功?做梦!你们现在要学的,只有一样——扎马步!”

  壮汉教习亲自示范,双腿岔开,重心下沉,双手平举,动作简单,却透着一股稳如泰山的架势。

  “就这个动作,每天两个时辰!谁敢动一下,今天的晚饭就没了!”

  少年们一阵哗然,但看着教习腰间那柄宽厚的鬼头刀,没人敢出声反对。

  一开始,大家还兴致勃勃,可不到半柱香,大多数人便开始双腿发抖,汗如雨下。

  林墨站在队伍的后排,按照教习的姿势,稳稳地扎下了马步,他的呼吸平缓而悠长,双眼微闭,仿佛一截打入地下的木桩。

  他没有去想什么武功,什么招式。他只是单纯地感受着,感受大腿肌肉传来的酸胀,感受那股酸胀如何化为火烧般的刺痛,又如何在这刺痛中,寻找到一丝力量汇聚的轨迹。

  这和他在后山背着几十斤草药下山时的感觉,很像。

  一个时辰过去,场上已经倒下了一大半人。教习壮汉拎着一根藤鞭,毫不留情地抽在那些瘫倒在地的少年身上。

  只有寥寥几人还在坚持,林墨便是其中之一,他的额头上也全是汗,双腿抖得像是筛糠,但他咬着牙,身形依旧没有半分晃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还在站着的,只剩下林墨和另外两名少年。

  教习壮汉的目光,第一次在林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竟有如此惊人的耐力。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终于,两个时辰熬完,教习宣布解散。

  林墨几乎是虚脱般地坐倒在地,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哀嚎,只是默默地盘膝坐着,体会着那股剧痛过后的余韵。

  那天晚上,当所有人都沉入梦乡,营房内鼾声此起彼伏时,林墨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他从贴身的衣物夹层里,摸出了那个用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木盒子。

  月光从窗格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林墨将盒子放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因苦练而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白日里教习那粗犷的拳脚,也不是江湖汉子们血腥的砍杀。

  而是那道青色的身影,和那根随意点出、便焚尽一切的手指。

  江湖武功,练到极致,或许能以一敌十,敌百。

  可那种力量……

  那种被韩叔和江湖客们敬畏地称为“仙法”的力量,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

  荒峰门,只是一个跳板。那个青袍“仙人”,才是他真正想要追寻的目标。他所处的世界,远比墨国凡俗的江湖要广阔得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追寻。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自己唯一的希望,或许就在手中这个神秘的盒子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盒身,试图找到任何一丝可能的机关。

  然而,盒子依旧毫无反应。

  林墨没有气馁,他收好盒子,重新躺下。

  长生之路渺茫不可见,但他已经找到了第一级台阶。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用凡人最笨拙的方式,将这级众人都踩在脚下的台阶,踏得比任何人都坚实。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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