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
天还未亮透,府中便已有人起身。脚步声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偏院的灯却亮得最晚,直到晨光漫进窗纸,那一点昏黄才慢慢淡去。
她醒得不算早,却也不算迟。
推窗时,院中已有人扫雪。昨夜落了一层薄霜,石阶泛着微光,冷而干净。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水温正好。
她微微一怔,却没有多想。
用早膳时,送食的丫鬟比昨日恭敬了许多。碗筷干净,份例齐整,甚至还多了一碟温热的小菜。
“这是……”
她下意识开口。
小丫鬟连忙低头:“回姑娘,这是照内院的例子备的。”
内院。
这两个字让她指尖轻轻一顿。
她没有再问,只轻声道了谢。
丫鬟退下后,她坐在案前,迟迟没有动筷。心里明白,这不是府中忽然良心发现,而是昨夜那位将军,已经替她把界线画好。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来得太快。
快到让人不敢细想。
辰时刚过,府外忽然热闹起来。
车马停靠,脚步往来,还有管事低声交代的声音。
她站在廊下,远远看见几名衣着体面的妇人被引进前厅。
来访的,多半是世家女眷。
将军回朝,府门自然要开。
她原本想退回屋内,却被管事看见,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行礼。
“姑娘。”
管事语气比昨日温和,“前厅来了客,您……是否要避一避?”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
她听懂了。
避,是体面;不避,是被推到台前。
她看了一眼前厅方向,又很快收回视线。
“我回屋便是。”
她道。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被看见。
可世事往往不随人愿。
她刚转身,前厅那边却忽然静了一瞬。
像是有人进来了。
熟悉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她几乎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萧策。
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颜色深沉,少了战甲的锋利,却多了几分冷静的重量。他一出现,原本低声交谈的妇人们便不自觉地收了声。
他目光扫过前厅,很快便看见了廊下的她。
她脚步一顿。
两人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是走,还是停。
萧策却没有让她为难。
他抬手,对管事道:“不必回避。”
声音不高,却清晰。
前厅里几位妇人神情微变,却没人敢反驳。
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策已经朝她走来。
“早。”
他道。
这一声极轻,落在众人耳中,却足以掀起涟漪。
她怔了一下,才低声回道:“将军早。”
萧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衣着妥当,神色平静,这才转向前厅。
“几位夫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他说。
语气客气,却疏离。
那几位妇人连忙还礼,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打转。
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揣测。
她感受得到,却只能站得更直。
“这位姑娘是?”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
声音温和,却带着试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轻轻收紧。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萧策。
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开口。
萧策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位置不偏不倚,却恰好挡住了大半视线。
“府中之人。”
他说。
简单四个字。
却将所有探究都挡了回去。
那妇人笑容一滞,随即又笑得更温和:“原来如此。”
没有人再追问。
可她心里却轻轻震了一下。
府中之人。
不是客人。
不是暂住。
也不是无关之人。
前厅的气氛很快被引开,话题转回正事。她站了一会儿,正想退下,却听见萧策低声道:
“留下。”
她脚步一顿。
他没有看她,却像是知道她要走。
“坐。”
他说。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在下首的位置坐下。姿态安静,不抢话,也不张扬。
可正因如此,反而更显得格外。
几位妇人表面谈笑,余光却不断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
被看见了。
不是作为影子,而是作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这感觉让她有些不安,却并不难受。
因为她知道——
站在她身侧的那个人,会替她挡下所有越界。
果然,没过多久,有人状似无意地问起:“将军身边,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安静的姑娘。”
萧策端起茶盏,语气淡淡。
“吵闹的,留不住。”
一句话,点到即止。
那人识趣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却慢慢定了下来。
原来被护着,是这种感觉。
前厅的会客很快结束。
妇人们告辞离去时,目光再落到她身上,已多了几分衡量。
不再是随意打量。
她起身相送,却在门口被萧策叫住。
“等等。”
他转向管事:“送客。”
随即,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
“随我来。”
他说。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晨光落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方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若不方便,我可以避开的。”
萧策脚步未停。
“你不必。”
他说。
她抬头看他。
“他们早晚会看见。”
他语气平静,“我不打算藏。”
这句话很轻,却让她心口微微发热。
她没有再问。
只是在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条,无法再退回原处的路上。
而那条路的尽头,
或许会有人,
轻声唤出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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