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嗝儿村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完全爬过东边的山脊时,嗝儿村铁匠铺里的风箱就已经呼哧呼哧响了起来。

  在铁匠铺,炉火正映着一个少女的脸,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沾着一点煤灰。她叫乌云,正帮着父亲拉风箱,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的黝黑身影。

  那身影约摸十七八岁,用一根细布绳扎着乌黑的长发,他下巴上的络腮胡几乎把整个下嘴唇都盖住了。嗝儿村风俗向来如此,成年男子以长发、蓄须、展示肌肉为美。

  那年轻人赤裸着上衣。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随着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整齐。他干得很专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巴哈哥!”

  汉子停下动作,转过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他皮肤黑,显得牙特别白。“咋了,云妹子?”

  “爹说今儿个要打两把新镰刀,村头李叔订的。你先别劈了,炉子差不多好了,你来掌锤,我给爹搭手。”乌云说着,松开风箱把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哎。”巴哈应得干脆,把斧头靠墙放好,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这才大步走到铁砧旁。

  一个沉默寡言、骨架粗大的中年男人,已经从里屋拎出了烧得通红的铁料,用钳子夹着,稳稳放在铁砧上。他只看了巴哈哥一眼,吐出一个字:“锤。”,

  看来,他就是乌尤,这个铁匠铺的主人。

  巴哈立刻抄起旁边那把分量最足的大锤。微微吸了口气,腰背下沉,目光凝在那块红铁上,然后,锤头带着风声落下。

  当!

  火星四溅。

  力道沉,落点准。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扎实。乌尤手里的短钳配合着不断翻动铁料,那块红铁在父子俩默契的敲击下,渐渐有了镰刀的雏形。

  乌云在一旁看着,手里拿着把小锤,准备等会儿修边。她看着巴哈绷紧的侧脸线条,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心里就觉得很踏实。

  可是,在两年前,并不是这样。

  那时候家里就她和爹两个人,娘走得早,爹打铁赚点辛苦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爹话少,母亲离世后经常喝闷酒,她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村里其他孩子玩耍。

  直到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村后悬崖下的林子里捡柴。那里靠近传说中的“巨龙焚地”,土是黑的,特别肥,长出的蘑菇和野菜也比别处水灵,但村里老人一般不让小孩去太深,说地底还埋着神龙的余烬,不干净。

  乌云胆子大,为了多捡点好柴火,往往走得深些。就在一片满是苔藓的乱石堆后面,她看见了趴在地上的巴哈哥。

  当时他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和淤青,昏迷不醒。乌云吓坏了,她试着推了推他,没反应,于是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是很微弱。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怕他死在那里,乌云咬着牙,连拖带拽,费了老半天功夫,才把人从林子里弄出来,又喊来了村里几个大人,一起抬回了家。

  爹请了村里懂点草药的老婆婆来看,说他头上挨了重击,身上好多伤,能活着算是命大。人一直昏昏沉沉,发高烧,说胡话,喂药喂汤都得撬开嘴。

  乌云就一直在旁边守着,擦汗,换凉布。

  足足过了七八天,他才完全清醒过来。可人虽然醒了,却什么都记不得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悬崖底下,统统不知道。问他名字,他眼神空洞,茫然地摇头。

  爹看他无处可去,人虽然失忆了,但干活肯下力气,就叹了口气,说:“留下吧,给我当个帮手,也算有条活路。总得有个称呼,你从山崖下来,磕坏了脑子,迷迷糊糊的,就叫‘巴哈’吧,实在。”

  于是,家里就多了一口人。

  巴哈学东西快得惊人。打铁,他看了几遍就能上手,力气足,耐力好;种地,他摆弄锄头镰刀像摆弄了十几年;修补屋顶,编筐篓,甚至给圈里的猪接生,他都能闷不吭声地做好。家里原本有些漏雨的西厢房被他修好了,院子里坑洼的地面被他用碎石填平,连吃饭的桌子腿都不再摇晃。

  这个家,因为他,一点点变得像个样子了。爹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一些,喝酒也少了。

  至于乌云呢,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不知不觉就被填满了。她喜欢看巴哈哥干活时认真的样子,喜欢听他叫自己“云妹子”,声音低沉却温和。

  “云妹子,小锤。”巴哈哥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哦,来了!”乌云忙递上修边的小锤,自己也拿起一把,在镰刀边缘轻轻敲打,去掉毛刺。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去老远。隔壁王婶探头喊了一嗓子:“乌师傅,吃早饭没?我家蒸了芋头,给巴哈拿两个,这孩子干活实诚!”

  巴哈抬起头,笑着回道:“谢王婶。”

  “乌大哥,你家巴哈真是越来越能干了。这身板,这力气,村里哪个后生比得上?”她把碗放下,眼睛在巴哈和乌云之间转了转,笑道,“乌云也大了,该找婆家了吧?我看巴哈就不错,知根知底的……”

  “王婶!”乌云脸一红,举着的小锤也停住了,气鼓鼓的说到。

  乌尤哈哈一笑,“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琢磨去吧。我们大人不掺和。”

  巴哈则是挠了挠头,对王婶的前半句礼貌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干净,带着点赧然,完全看不出两年前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乌云起夜时,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黑漆漆的远山,一动不动。

  他身上那些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些浅淡的疤痕。最显眼的一处在锁骨往下,像是什么利器的擦伤。

  吃早饭的时候,是简单的粥以及昨晚剩下的烙饼,还有王婶拿来的芋头。巴哈把稠粥盛给爹和乌云,自己喝稀的。乌云则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烙饼掰了一大半,放进他碗里。

  “我吃不了那么多。”

  巴哈看看她,没说什么,低头吃起来,吃得很快,但不出声。

  乌尤嚼着饼,忽然开口:“后晌李叔来取镰刀。巴哈,你跟我去村尾老张家看看,他家犁头裂了,要补。乌云,你把晒的草药收收,今儿个天阴,怕下雨。”

  “知道了,爹。”

  吃完饭,巴哈利落地收拾碗筷,拿到井边去洗。乌云则是帮着擦了桌子。

  她想起刚救他回来那阵子,他身体虚弱,但夜里偶尔会惊醒,眼神锐利,浑身紧绷。有一次他甚至差点掐住来给他盖被子的乌云的脖子,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手僵在半空,额头全是冷汗,连声说对不起。

  这两年,他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能干活的农家汉子。只是有时候,乌云会发现他对着某样东西出神,比如看到货郎卖的、质量粗劣的铁刀,他会下意识地用手指去虚划刀刃的角度;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军队操练的号子声,他会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听上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

  “巴哈哥。”乌云走到井边。

  “嗯?”巴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有没有想起点啥?比如,你家原来啥样?”乌云试探着问。这话她问过几次,每次答案都差不多。

  巴哈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笑容有点淡:“没有。头疼。不想了。”他顿了顿,看着乌云,“现在这样,挺好。”

  是啊,现在这样,挺好。乌云也这么觉得。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就像嗝儿村这片传说中被巨龙火焰焚烧过的肥沃土地,充满了谜团。

  下午,乌尤和巴哈去了村尾。乌云在家收拾晾晒的草药。天气果然阴沉下来,风里带着潮气。

  她刚把草药筐搬进屋里,就听见院门被拍响了。

  开门一看,是村里跑腿的半大小子狗蛋,气喘吁吁,一脸惊慌。

  “乌云姐!不好了!你爹,还有巴哈哥,跟、跟张家的人吵起来了!张老三说他家祖传的犁头被巴哈哥补坏了,要赔,赔不起就要拉巴哈哥去……去见官!乌大伯气不过,理论着,两边推搡起来了!”

  乌云心里一紧,转身就往村尾跑。

  她跑到张家院外时,已经围了不少人。只见张老三扯着巴哈的胳膊,唾沫横飞:“你个外来的野小子,懂个屁的打铁!我这犁头是祖上传下来的精铁打的,你看你补的这叫什么?用这种次铁,一用力就得断!你说怎么办?”

  乌尤挡在巴哈前面,脸色铁青:“张老三!你讲不讲理?你那犁头裂口太大,不用加料重补根本不能用!巴哈用的铁是我铺子里最好的熟铁,怎么次了?价钱当初也说好的!”

  “说好?我现在觉得亏了!这犁头补坏了,耽误我春耕,损失谁赔?要么,赔我五两银子!要么,让这小子给我家白干三个月活抵债!”张老三不依不饶,眼睛却瞟着巴哈。村里谁不知道巴哈干活一个顶仨,他这是想趁机讹个免费劳力。

  巴哈一直没说话,任由张老三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那个被张老三扔在地上的犁头上,又扫过张老三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和周围或看热闹、或低声议论的村民。

  乌云挤进去,站到巴哈身边,冲着张老三道:“三叔!你这不是欺负人吗?补之前你看过铁料,点头同意的!”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张老三瞪眼。

  这时,巴哈忽然动了。他轻轻地挣开了张老三的手。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犁头,手指在补过的接口处摸了摸,又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抬头,看着张老三,说:“这铁,是好铁。接口,我熔透了打的,比原来只强不弱。你若不信,”他左右看了看,走到张家院墙边,那里靠着一块用来垫脚的青石板,约有脸盆大小,两三指厚。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巴哈单手拎起那犁头,也没见他如何蓄力,手臂一挥,犁头那补过的侧面,猛地砸在青石板的边缘上!

  铛!

  一声闷响,带着金石之音。

  青石板被砸得猛地一跳,边缘崩开一小块。再看那犁头的补口,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有。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张老三张大了嘴。围观的村民也愣住了。那青石板有多硬,村里人都知道。用补过的犁头侧面去砸石板边缘,通常是补口崩裂甚至犁头再次断裂,哪有石板吃亏的道理?

  巴哈把犁头往张老三脚前一放:“试试。”

  张老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蹲下身,仔细看那补口,又用手去抠,果然坚固无比。他讪讪地,嘟囔道:“谁、谁让你砸了……万一砸坏……”

  “坏不了。”巴哈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肯定。他转身,对乌铁匠说,“爹,回吧。”

  乌尤重重哼了一声,瞪了张老三一眼,拉着巴哈和乌云就走。

  走出人群,乌尤才低声问:“你咋知道一定砸不坏?那石板……”

  巴哈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那样能行。”

  乌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坚实的后背,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刚才那一瞬间,巴哈身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气息,冷静,甚至有点冷硬,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厚寡言的他。

  那随手一击展现出的精准和控制力,也绝不像一个普通农家汉子该有的。

  回到铁匠铺,天色更暗了,风里湿气更重,似乎真要下雨。

  到了晚上。

  乌尤喝了两口酒,叹了口气:“张老三就是眼红巴哈能干。以后这类人,避着点。”

  巴哈“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夜里,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乌云躺在自己屋里,听着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白天巴哈砸石板的那一幕,总在她眼前晃。

  她索性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还亮着一点油灯的光。巴哈没睡,他坐在小板凳上。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的声音。

  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乌云房门的方向。

  乌云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头,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再没动静。她悄悄把门缝拉大一点,再看去。

  堂屋里已经没了人,油灯也熄了。只有雨声,沙沙地响着。

  乌云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她忽然想起,刚救起来巴哈哥的时候,他还带着一个破烂不堪的绳饰品,饰品上是一个精致的戒指,戒指上镶嵌着多边‘晶状体’。

  那时候,父亲请来村里游历、见多识广的货郎,货郎摸着那戒指说过的话:“钻石,重量不大,但这工艺,就算是村外五十公里的溪原镇最好的铁匠,也做不出来,太精致了。单轮大小价值嘛,买下一个铁匠铺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等,这底下,好像还刻着极小的字儿,我老眼昏花,瞅不清……”

  由于戒指可能与巴哈身世有关,且价值昂贵,父亲便令巴哈收好,不要轻易示人,同时给了货郎些银两。巴哈则将戒指用油布收好。

  刻字?

  乌云心里猛地一跳。

  第二天雨停了,空气清新。巴哈早早起来,打扫院子里的积水。

  乌云帮忙做早饭时,几次偷偷看他。巴哈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笑了笑,和往常一样。

  午后,巴哈跟着去隔壁村送打好的农具。乌云一个人在家,心神不宁。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巴哈凝视戒指的眼神,还有货郎那句关于刻字的话。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了巴哈住的那间西厢房。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换洗的衣服叠放在床头,墙上挂着他日常干活用的工具。

  乌云知道这样不对,但脚像是不听使唤。她走到床头,手指有些发抖,轻轻掀开了枕头。

  下面空无一物。

  她松了口气,正要离开,目光却瞥见床头柜子与墙壁之间一道很小的缝隙。犹豫再三,她还是蹲下身,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小硬物。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慢慢掏出来,打开油布。

  里面正是那枚戒指。破旧的皮绳,镶着那颗精致的钻石。

  乌云把它拿起来,冰凉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凑到窗前,借着光,仔细去看货郎说的“刻字”。

  在戒指内圈,靠近镶嵌底座的地方,果然有极其细微的痕迹。刻得很深,但字体极小。乌云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那是两个比米粒还小的字,笔画勾勒出一种她不认识的、略显古朴的字体风格,但勉强能猜出意思。

  “夏雨”

  乌云轻声念了出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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