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局那辆黑色公务车消失在街角,像一头无声潜入深海的巨兽,留下的压抑感却弥漫在loft的每一个角落。阿文手里的咖啡杯抖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泼溅在键盘上,他慌忙去擦,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颤。网感咬着嘴唇,蓝灰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她惊慌的眼神。只有沈曼,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挺直了背脊,像一杆绷紧的标枪。
“都愣着干什么?”陆泽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了凝固的空气。他走回会议桌旁,拿起那张被王科长点过的“问题”发票,指尖拂过冰冷的纸张。“沈曼,立刻做四件事。”
沈曼已经抓起了平板电脑和笔,屏息待命。
“第一,找出和‘鑫磊租赁’所有的往来记录,合同、转账凭证、沟通记录,哪怕一条微信留言。第二,联系李总,让他动用所有人脉,立刻摸清‘鑫磊’那个老板现在的真实情况,是被控制了,还是躲起来了,到底牵扯多深。第三,把我们开业以来所有的采购、租赁、劳务合同,全部再过一遍筛子,重点查那些主动找上门、条件异常优惠的供应商。第四,”他顿了顿,“准备一份详细的《自查报告与情况说明》,态度要极其诚恳,承认我们经验不足、审核不严,但核心强调两点:一、我们主观上绝无故意取得虚开发票的意图,所有交易有真实业务背景支持;二、我们愿意积极配合调查,主动补缴可能涉及的税款及滞纳金,并愿意接受行政处罚。”
“可是……”沈曼急道,“如果真是秦业做的局,那个老板会不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知情?”
“所以要让李总先找到人,或者至少弄清他被关在哪里。”陆泽眼神冷静得可怕,“秦业能用钱和势让他开口栽赃,我们就要想办法让他‘不敢’或者‘不能’把谎话说圆。至少,要让稽查局的人看到,这里面有蹊跷,不是简单的企业违规。”
他看向阿文:“渲染完成的最终集,立刻加密备份,传一份到星耀平台的对接人那里,另一份存到我们的云盘。阿文,你带鼠标和键盘,今天就搬出这里,去我提前租好的那个郊区仓库。那里有准备好的设备和网络,后续的剪辑、特效、第二季的前期,全部转移到那边进行。这里,只作为对外联络和财务办公点。”
阿文一愣:“陆导,你是担心……”
“以防万一。”陆泽打断他,“秦业能查到这里,能精准投放一张问题发票,就能做更多事。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创作的核心。”
他又看向网感和热点:“你们俩的任务更重。从今天起,启动‘内容护城河’计划。把之前用户共创产生的优质脑洞、剧情推导、甚至那个‘三重影分身’的完整推论,用各种方式‘泄露’出去。不是通过官方账号,而是通过匿名粉丝帖、小众论坛分析、甚至其他UP主的‘推测视频’。把水搅浑,把《魔尊》的世界观和未来可能性,变成互联网上一种公开的、半真半假的‘模因’。就算秦业后续想从版权、抄袭角度再做文章,也会发现无从下手,因为‘源头’已经无处不在,且真假难辨。”
网感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那些经典的都市传说或者未解谜团,人人都能参与解读,反而没有明确的‘所有者’!”
“对。同时,密切监控所有关于我们税务问题的舆论动向。一旦出现大规模负面引导,不用澄清,只用我们掌握的核心用户渠道,释放一些剧组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坚持创作的花絮、数据背后团队成员累倒的瞬间、以及……”陆泽看了一眼窗外,“我们设立‘新人扶持基金’的首批申请者故事。把公众的注意力,从‘他们是不是偷税了’,引导向‘这群不要命的年轻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分配完任务,loft里重新响起密集的键盘声和压低语速的沟通声,恐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忙碌替代。陆泽走到窗边,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里面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时间显示是稽查员进门前三分钟:
“礼物已送达。回礼在‘老地方’硬盘,蓝色标签。小心尾巴。”
信息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图片,似乎是某个老旧居民楼的楼道。
陆泽删掉信息,将手机卡取出,折断,扔进旁边的水杯。然后,他从抽屉深处拿出另一部老款非智能手机和一张不记名的预付卡,装好。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沈曼,我出去一趟。公司这边你全权负责,有任何进展,用新号联系。”陆泽将新手机的号码写在一张便签上递给她。
“你去哪儿?现在出去太危险了,秦业可能……”沈曼担忧。
“正是因为他现在以为我们焦头烂额,自顾不暇。”陆泽穿上外套,那是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有些事,必须趁乱去做。”
半小时后,陆泽出现在城市另一端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这里没有监控,楼道昏暗,充斥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他压低帽檐,快步走上三号楼四层,在贴着褪色春联的403门前停下。没有敲门,他蹲下身,在门口堆杂物的破纸箱底部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冰凉硬物。
一个巴掌大的移动硬盘。
他迅速将硬盘取出,塞进内兜,转身下楼,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走出小区,他混入午后人流稀少的街道,拐进一家嘈杂的网吧,开了一台最角落的机器。插入硬盘前,他用网吧电脑自带的简陋杀毒软件和自备的U盘工具反复扫描了数遍。
硬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碎片”。
打开,里面是数十个音频片段、截图、聊天记录和行程备忘录的扫描件,时间跨度超过两年。内容杂乱,但指向明确——都与秦业,以及一个代号为“望舒”的私人研究项目有关。
音频片段有些是电话录音,有些是会议偷录,背景嘈杂,但秦业的声音辨识度很高。他在和不同的人讨论“非标准认知增强”、“古代媒介物的场共振”、“情绪能量的定向采集与转化”……术语晦涩,但结合上下文,隐约指向一种试图用非科学手段干预或利用人类深层情绪与意识的研究。
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显示,秦业的助理在向某个海外研究所转账,备注是“望舒项目——第七批样本分析费”。金额不小。
另一份行程备忘录里,提到了数次前往西南偏远地区,以及接触某些“民间收藏家”的记录。
最关键的是几张模糊的照片,拍摄的似乎是实验室环境。其中一个玻璃罩内的物品,虽然像素很低,但轮廓……与匿名彩信里那个闪烁的黑色石盘极为相似!
照片的备注手写文字:“‘晦月石盘’,编号007,来源:滇南,勐拉墟。异常波动频率:极低。关联反应:疑似与高强度、非理性的极端情绪事件存在时空耦合。待进一步验证。”
极端情绪事件……时空耦合……
陆泽盯着这几个词,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想起自己“闪回”的触发,似乎也总伴随着自己或周围人强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那种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的情绪。
难道……秦业一直在搜罗、研究这类可能引发或感应特殊“波动”的古物?而自己的“闪回”,或许就是某种未被记录的“极端情绪事件”与这类古物之间产生的“耦合”?
这个推测让整件事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危险的阴影。
硬盘里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个加密的文本。陆泽尝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都失败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目光落在文本创建日期上——那是《魔尊归来》上线的第二天。
他想了想,输入了《魔尊归来》首集的总播放量数字。
密码错误。
他又输入了当日的付费流水数字。
密码错误。
他停顿片刻,输入了自己在剧中嘶吼的那句台词拼音缩写:“ztbpgwbtspt”。
加密文件应声解锁。
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秦在找‘钥匙’。
‘晦月’是探测器,不是钥匙。
他怀疑‘钥匙’已现世,与近期某‘异常数据源’高度相关。
你的‘感觉’,可能就是钥匙的‘齿痕’。
保护好你的‘感觉’。
以及,小心你身边的人。秦的渗透,无孔不入。”
文件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手绘的、极其简陋的图案:一扇微微打开的门缝,门内是无尽的黑暗,门外地上,落着一片微光闪烁的、奇异的羽毛。
陆泽盯着这片羽毛图案,瞳孔微缩。他飞快地关闭所有窗口,拔出硬盘,用网吧电脑的格式化工具对硬盘进行了物理覆写,然后将硬盘外壳拆开,取出盘片,走进网吧肮脏的厕所,将盘片折成数段,冲入下水道。
走出网吧时,已是傍晚。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另一副繁华喧嚣的面孔。
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人海,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钥匙”、“齿痕”、“异常数据源”、“小心身边人”。
匿名提供信息的人,显然知道秦业的部分秘密,也知道他“闪回”能力的存在,甚至可能猜到了两者之间的关联。这个人是谁?是秦业内部的叛徒?还是同样在追寻这些神秘古物的第三方势力?那片羽毛又代表什么?
而“小心身边人”……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他心里。沈曼?李总?阿文?新招募的团队成员?还是……那个至今未曾露面、却似乎无处不在的“黑影”?
口袋里的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曼发来的信息:
“李总找到‘鑫磊’老板了,人在邻市,躲起来了,但愿意私下通话。他说发票是有人指使开的,给了他一笔钱,但他咬死不知道是虚开,只说对方要求开成这个品名和金额。指使人没露面,电话是一次性的。他愿意写一份情况说明,但要求我们保证他安全,并给他一笔‘跑路费’。”
“另外,星耀平台那边主动联系我们了,说首页推荐位调整是‘技术故障’,已恢复。《魔尊》最终集可以按时更新。态度……前所未有的好。”
“还有,税务局王科长刚刚来电,语气缓和了很多,说考虑到我们是初创企业,初次违规,且主观恶性不大,让我们尽快提交说明材料,他们会‘酌情’处理。”
三条消息,危机似乎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是秦业暂时收手了?还是……那个匿名提供硬盘的“第三方”,暗中施加了影响?
陆泽抬头,望向城市中心星光传媒大厦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辉煌,象征着无可撼动的权力与秩序。
但他知道,在那光鲜的表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一场涉及商业、舆论、甚至隐秘超自然力量的复杂棋局,已经全面展开。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招的棋子。
硬盘里的信息,就是他的第一块反击拼图。
而他的“感觉”,他那无法言说却真实无比的“闪回”能力,或许,正如那份加密文件所说——
是能打开某扇禁忌之门的,
唯一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晚风微凉的空气,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横店,西郊建材市场。”
有些战场,看似硝烟散尽。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进入彼此都能看清对方轮廓的,
中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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