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圆圆
‘天灾人祸’这几个字贯穿了我短短的人生，每次都像在剥离我的灵魂
刚刚出生时，我被包在上好绸缎制成的襁褓里，哇哇啼哭着
爹爹为我取名叫张圆圆，寓意我以后的人生顺顺利利，圆圆满满
那时候父亲还是江南大名鼎鼎的盐商，前来参加我的满月宴的人络绎不绝
那时候的席面好大好大，大得让小小的我望不到尽头
许多人走到我身前，送给我珍贵的礼物，并称我为‘小姐’
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那枚会在暗夜里发光的夜明珠，又大又圆，常常被我放在手中把玩
四岁时，爹爹抱着我，站在一个身着官袍的男人面前，那个男人一直板着脸，圆圆不喜欢
爹爹却给了他一大笔钱，那个男人只好嫌恶地接受了我
从此，我就每日去他府里读书
那个男人的府邸比爹爹的盐船大多了，可是好阴沉
那时候我最喜欢的美食就是街边的糖葫芦了
即使卖得不值本身的价钱，爹爹也总会为我买下两三根，并让我敞开了吃
本以为会一直幸福下去，直到一场天灾
我十岁时，朝廷要和边境打仗了，开始想尽办法地筹钱
为了筹钱，朝廷将‘卖盐’这行买卖收为官有了，以后只有官府能卖盐了
父亲反复翻看着朝廷的文书，头发好像一夜就白了许多
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威严的男人了，我和姐姐连同母亲搬出了原本的大宅院，住在了一个低调的小院里
母亲好像很不满意，她总说爸爸让她丢掉了幸福
但我和姐姐都觉得，只要父亲能蹲在床边为我们讲睡前故事，就是幸福了
那时候父亲开始偷偷做生意，交易时总是在晚上，而且小心翼翼
那时的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总是和姐姐一起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
哭泣着让他为我们讲睡前故事
慢慢地，他变得越来越忙，头上的白发急剧增加，很少领着我和姐姐上街买糖葫芦吃了
人们常说‘天灾人祸’，真正打倒父亲的，或许就是‘人祸吧’
十三岁的一天，一群强壮的男子突然踹门而入，将父亲绑了起来，连同着书房中的账本一同带走了
母亲很是慌张，手里攥着几张宣纸，上面写着‘地契’二字，跑出了家门
我和姐姐一同瑟缩在房间的角落中，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嘈杂的声音完全停止后，我才敢睁开眼睛
可出现在眼前的，只有空荡荡的庭院
我和姐姐只好紧紧地抱着对方，依偎在一起，等母亲回来
我们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亮起来，也没见到母亲的踪影，却见到了父亲下狱的文书
母亲跑路，父亲入狱
我和姐姐瞬间变成了孤儿，姐姐蹲在地上大哭，眼泪顺着她的衣衫滑落，化成一个个咸味的雨点
我也跟着哭了起来，模糊地意识到了父亲可能再也不能给我买糖葫芦了
我和姐姐只好暂时用家中的粗饼度日，渴了只能喝井水
姐姐开始学着用她纤细的胳膊做饭，做家务
可好景不长
一天，一个身旁簇拥着许多侍卫的大腹便便的男人走进了院子里
他手中拿着上面写着“地契”二字的宣纸，认定了院子已经属于他的了
我实在是不明白，单单凭借一张纸，就能决定院子的归属了吗
我和姐姐想和他争辩，却被他的手下们扔出了大门
这下，我和姐姐没有住处，没有食物，甚至连水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际，我和姐姐只好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跑去那个阴沉的男人府里
我和姐姐站在大大的台阶上，‘咚，咚，咚’地敲着大门
可出来的不是那个印象中的男人，而是一个老婆婆，她像赶小鸡仔一样将我和姐姐从门口赶走了，只留下一句
“我们和你张家没有半分瓜葛！”
晚上，我和姐姐一起露宿街头
看着远处卖糖葫芦的小摊子，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姐姐听见了，她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流着眼泪，一夜未眠
第二天，姐姐就去了京城中最大的青楼
她开始接客，那些油腻又有权力的男人时常折磨姐姐，每天早上姐姐来看我时，身上都有好几块淤青
可她再没有在我面前掉过眼泪了，每天晚上接客前，她都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她赚到钱以后，就带我去做一门小生意，给我一个家
可‘天灾’再次来临了
姐姐在一次接客后，染上了脏病
她被老表赶出了青楼，赚到的钱也被悉数扣下
从此，姐姐只能一边养病，一边靠刺绣手绢卖钱维持最基本的温饱
可在一个月后，姐姐的病情突然恶化，下体溃烂，高烧不退
就在姐姐高烧的第三日，她突然牵起了我的手，带我走向街上
“圆圆，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吃过糖葫芦了？”
“对呀，姐姐，等你养好病了，我们赚钱了就去吃”
她几乎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带着我走向摊子前
“我们今天就吃，好不好呀”
“不，你还要留着钱看病用”我奋力甩开手，只恨自己太嘴馋
可姐姐已经付了钱，将糖葫芦递到我手上，自己则是轻轻咬下一口
姐姐久违地哭了，她抿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晚上，姐姐躺在床上，发烧得比前几日更猛烈，看着姐姐苍白的脸，我彻底慌了神
我发了疯似的跑到街上，找郎中为姐姐治病
可他们有的要二两银子，有的要三两银子……
我都出不起，我兜里连铜板都没几个
我拿出了所有的钱，他们都只是皱着眉，向我摆了摆手
情急之下，我只能病急乱投医，找到一个作法事的巫婆，让她为姐姐“治病”
当我们赶回姐姐身旁时，她已经连呼吸都困难，奄奄一息了
那个婆子拿着一个黄色的符纸，念了几句听不懂的经文，然后将它磨成粉，泡进水里给姐姐灌下
我跪在姐姐身旁，祈求着神明开恩，能够拯救姐姐
可是“天灾”这头怪兽连无所不能的父亲都能难住，姐姐怎么可能对付它呢？
从天亮到天黑，姐姐的身体慢慢变得冰凉，僵硬
一串糖葫芦被丢在她身边，只咬下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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