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昭华又出门了。
这次王氏没拦——知道拦也拦不住。陆昭华现在是“遵医嘱”出门复诊,名正言顺。
马车还是那辆破车,但车里多了个手炉,是张嬷嬷偷偷塞给她的。
“大小姐,暖和暖和。”她小心翼翼地说。
陆昭华接过,没说什么。
到了锦绣坊,刘掌柜已经在后院里等在那里了。
桌上摆着两摞账本,一摞厚,一摞薄。刘掌柜脸色苍白,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大小姐。”他声音发虚。
陆昭华坐下,先看那摞薄的。
是明账,进项出项清清楚楚,每年都有盈余,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
“真账呢?”
刘掌柜抖着手,把厚的那摞推过来。
陆昭华翻开第一本。
笔墨是旧的,纸也泛黄了。记录的是十年前,苏夫人刚去世那年的账。
一笔一笔,记得很细。
正月,进货三百匹绸缎,支出二百两。
二月,售出二百匹,入账三百两。
三月……
看着看着,陆昭华的脸色越来越沉。
“刘掌柜,”她指着账本上一行,“这里,三月十五,支取五百两,用途写‘府中用度’。是什么意思?”
刘掌柜额头冒汗:“是……是夫人说府里开销大,暂时借用。”
“借?”陆昭华抬眼,“有借条吗?”
“没、没有。”
“那还款记录呢?”
“也……也没有。”
陆昭华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四月,支取三百两,“打点关系”。
五月,支取四百两,“孝敬长辈”。
六月……
一年下来,支取的银子超过两千两。名义五花八门,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没还。
她一本一本翻下去。
十年,整整十年。
苏氏的嫁妆,除了铺子本身的盈利被掏空,连本金都被挪用了近三成。田庄的租子、铺子的分红,全进了王氏的口袋。
最后合上账本时,陆昭华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替原主不值。
亲娘留下这么厚的家底,硬是能过成那种日子。原主傻,她秦瑜可不傻。
“这些账,我父亲知道吗?”她问。
刘掌柜扑通跪下了:“老爷……老爷不管这些事。都是夫人打理。”
“所以你就听夫人的,做假账糊弄我?”
“大小姐饶命!”刘掌柜磕头,“老奴也是没办法!夫人说了,要是敢说出去,就……就让老奴在京城待不下去!”
陆昭华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起来吧。”
刘掌柜不敢起。
“我不怪你。”陆昭华说,“但往后的账,我要看真的。每笔进出,都要我点头。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刘掌柜连连点头。
“好。”陆昭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重新拟的契书。以后锦绣坊的掌柜还是你,但东家是我。盈利五五分成,年底结账。签吗?”
刘掌柜接过契书,手抖得厉害。
他没想到,大小姐不但没追究,还愿意继续用他。
“签……老奴签!”
他拿起笔,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陆昭华收好契书,站起身:“账本我带回去。你放心,这事不会牵连你。王氏那边,我自有办法。”
刘掌柜千恩万谢地送她出门。
马车上,陆昭华看着那摞账本,心想,这事没完,该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证据有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王氏掌家十年,在府里根深蒂固。光凭这些账,扳不倒她。得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大小姐,现在回府吗?”车夫问。
“不,”陆昭华说,“去宝华楼。”
宝华楼是京城有名的银楼,首饰做得好,价钱也贵。
马车停在宝华楼门口,陆昭华下车,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不多,伙计见她穿着普通,态度有点敷衍。
“小姐想看点什么?”
“我找陈掌柜。”陆昭华说。
伙计愣了一下:“掌柜的在后面,小姐有约吗?”
“你就说,苏夫人的女儿来了。”
伙计不敢怠慢,赶紧去后面请人。
不一会儿,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绸裙,头上簪着支玉簪,气质温婉。
她看见陆昭华,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昭华?真的是你吗?”
“陈姨。”陆昭华笑着喊道。
陈掌柜是苏夫人的手帕交,两人年轻时一起做生意。苏夫人去世后,陈掌柜一直暗中关照陆昭华,只是原主性子怯懦,不敢主动联系。
“快进来坐!”陈掌柜拉着她往后院走,“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吗?我听说你前些天落水了,担心得不行。”
一连串问题,句句透着关心。
陆昭华心里倍感温暖。
原主记忆里,陈姨是少数真心对她好的人。
“我没事了。”她坐下,“今天来,首先是来看看陈姨,其次是想请陈姨帮个忙。”
“你说。”陈掌柜倒了杯热茶给她。
陆昭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件首饰,金的银的,镶嵌着宝石,成色极好。
“这是我娘留下的。”她说,“我想请陈姨估个价,然后……卖掉。”
陈掌柜愣了:“卖掉?为什么?这可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
“念想不能当饭吃。”陆昭华苦笑,“陈姨,我在府里什么处境,您应该知道。王氏把持着嫁妆,我一文钱都拿不到。这些首饰藏得深,她没找着。我卖了,手里有点现银,才好办事。”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娘要是知道你过成这样……”她眼圈红了,“行,我帮你估。这几件都是好东西,至少能卖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够用了。
“陈姨,还有件事。”陆昭华说,“我想在您这儿……挂个名。”
“挂名?”
“对。”陆昭华说,“就说我是宝华楼的学徒,来学手艺的。这样我进出宝华楼,名正言顺。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由头出门。”
陈掌柜看着她,意味深长的。
“昭华,你……你真的变了。”
“人总要长大的。”陆昭华轻声说,“我娘不在了,我得自己护着自己。”
陈掌柜拍拍她的手:“好,陈姨帮你。从明天起,你就是宝华楼的学徒。随时来,随时学。”
“谢谢陈姨。”
从宝华楼出来,陆昭华怀里多了张三百两的银票,和一块学徒牌子。
回到陆府,天已经擦黑。
刚进听雨轩,李嬷嬷就迎上来:“大小姐,夫人那边传话,让您明天别出门。”
“为什么?”
“说是……有客人来。”李嬷嬷小声说道,“奴婢打听过了,是城西王媒婆。”
来了。
王氏动作真快。
陆昭华冷笑:“知道了。明天我不出门便是,就在院里等着。”
她倒要看看,王氏能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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