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沈昭把这七天的每一分钟都榨出汁来。睡眠压缩到四个小时,食物只是为了维持体力。房间里镜子前的方寸之地,成了她的战场。
徐安的试镜要求很简单,却难如登天:一段三分钟内的自选独白。没有主题限制,没有场景预设,纯粹看演员的自我挖掘和瞬间爆发。选择什么,就是展现什么。
沈昭摒弃了一切取巧的可能。她没有选那些经典的、戏剧冲突强烈的段落。那些属于“演员沈昭”,而不完全属于“沈昭”。
她选了一段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文字——来自一本冷门小说的内心独白。一个自幼被禁锢在华丽牢笼中的影子,在深夜对着镜子自问:“我是谁?如果剥掉这身借来的皮囊,撕掉他们贴上的标签,下面还剩什么?是空壳,还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文字冷静到近乎残忍,情感却压抑在冰层之下,暗流汹涌。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打磨。不是演,是把自己撕开。那些被忽视的委屈,被压抑的不甘,被规则塑造的顺从假面,还有假面下越来越清晰的、不肯认命的嘶吼——全部倾注进去。
动作极简,眼神却要承载一切。从茫然,到自我审视的冰冷,再到冰层裂开缝隙时那一丝近乎疼痛的挣扎,最后归于一种疲惫却异常清醒的决绝。
她练到喉咙沙哑,眼眶发红,浑身肌肉因极度专注而颤抖。
与此同时,沈宅的空气却越来越粘稠。
沈星澜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凤唳》的开机准备中,无暇他顾。但沈昭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在加速。
林薇出现在沈宅的频率更高了。她不再只是接送沈星澜,有时会独自在客厅与周婉低声交谈许久。沈昭偶尔路过,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必须稳妥……”、“……任何潜在风险……”、“……霍氏那边很关键……”
每一次,林薇的目光都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像冰冷的手术刀。
更明显的是周婉。母亲开始频繁地“关心”她的生活。
“昭昭,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女孩子熬夜最伤身了。”
“总闷在房间里不好,下午陪妈妈去插花吧?或者,约王家那孩子出来喝个下午茶?就当提前熟悉一下。”
“这件衣服太素了,妈妈那里有条新裙子,颜色很适合你。”
温柔的言语,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试图将她拉回“正轨”。沈昭用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顺从与感激,将所有真实的情绪死死压住,只在独处时,任由眼底的寒意凝结成冰。
她知道,这是“规则”的温柔施压。在她试图跳出棋盘时,执棋的手开始收紧。
第三天下午,沈昭去图书馆查资料回来,发现房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轻微,但逃不过她的眼睛。东西没有少,只是位置有了毫米级的偏移。有人在检查她。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视这狭小的空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们想知道什么?她在准备什么?她和谁联系过?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些旧书。《演员的自我修养》安然立在那里。她把它抽出来,翻开。书页间,夹着那张徐安试镜的打印纸和顾言深的名片。都在。
她沉默地将书放回原处。
检查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第五天,沈宏远在晚餐时,状似无意地提起:“霍氏‘云梦泽’项目的初步意向书签了。”他没有看任何人,但沈昭感觉到,这句话有重量。沈星澜的眼睛亮了一下,周婉的笑容加深。
沈昭低头吃饭。她知道,沈家与霍临渊的捆绑加深了。这也意味着,她这个“变量”的价值在降低,风险在升高。
第六天,暴雨。
沈昭最后一次完整排练。她拉上窗帘,在昏暗的光线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将那段独白倾泻而出。三分钟,她不再是沈昭,也不是任何一个角色,而是所有被定义、被压抑、试图找回自己名字的灵魂的缩影。
结束的刹那,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哗啦的雨声。她浑身脱力,跌坐在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宣泄和疲惫。
明天。
就是明天。
傍晚,福伯送来一个没有署名的快递小信封,指名给沈昭。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明早九点,城南废旧玻璃厂,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关乎试镜。”
没有落款。
沈昭盯着这行字,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城南废旧玻璃厂?那地方偏僻荒凉。关乎试镜?
是陷阱?还是……某种“安排”?
顾言深提醒过“被预设好的安排”。林薇那冰冷的眼神在脑中闪过。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可能会错过什么关键信息?如果是陷阱,会是什么?人身威胁?还是用更龌龊的方式让她无法参加明天的试镜?
她握着那张纸,指尖冰凉。明天上午试镜,下午才轮到她的时间段。对方把时间卡在明早九点,算准了她会挣扎。
这是一个选择题。用可能的危险,去赌一个未知的“关乎试镜”的信息。
沈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瓢泼大雨。雨点疯狂敲击着玻璃,仿佛要砸碎一切。
她想起溺水时看到的鎏金字迹,想起父亲书房里冰冷的交易,想起镜子里那个眼神越来越硬的自己。
退一步,就是深渊。
她转身,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背熟的号码(顾言深给的选角工作室电话)发了一条短信:
“老师您好,我是明天下午参加试镜的沈昭。因明日早临时有急事需处理,地点在城南,恐耽搁时间。若我下午试镜时间稍有延误,万望海涵。非常抱歉。”
措辞谨慎,没有透露具体地点,只说明可能在城南耽搁。如果对方是选角方正常通知,会理解或回复。如果是陷阱……这条短信至少是一个微弱的信号,表明她曾告知过行踪。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张打印纸烧掉,灰烬冲入马桶。
然后,她开始准备。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套装和旧球鞋,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水果刀用胶带缠在小腿内侧。又将手机充足电,打开录音功能,设置了一键紧急拨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一夜,无眠。
第七天,清晨。雨停了,天色依旧阴霾。
沈昭像往常一样下楼吃早餐,神态平静。沈星澜因为要赶早班机去剧组,已经离开了。周婉和沈宏远都在。
“今天要出去?”周婉看她穿着运动装,随口问。
“嗯,去市图书馆还书,顺便……走走。”沈昭低头喝粥。
沈宏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八点二十分,沈昭走出沈宅,没有叫车,而是步行了一段,在远离别墅区的路口,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靠近老工业区的那片。”她报了个大致方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越往南,城市景观越发荒凉陈旧。废弃的厂房像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出租车最终在一片布满铁锈和碎玻璃的空地前停下。
“姑娘,就这儿了。里面车进不去,也没人了,你确定是这儿?”司机有些担心。
“谢谢师傅,我找人。”沈昭付钱下车。
冷风卷着尘土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窗框的呜咽。
玻璃厂的轮廓就在前方,残破的招牌摇摇欲坠。三号仓库在厂区深处。
沈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迈步走了进去。
厂区内杂草丛生,破碎的玻璃在脚下嘎吱作响。她按照模糊的指示牌,找到了三号仓库。巨大的铁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侧耳倾听。只有风声。
“有人吗?”她提高声音问。
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仓库内部空旷高耸,光线从破损的屋顶和侧窗射入,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和玻璃碎片。
空无一人。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是恶作剧?还是……她来早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个角落。
就在她走到仓库中央时——
“咣当!”
身后巨大的铁门,猛地被关上了!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耳欲聋。
沈昭瞬间转身,背靠一根生锈的钢柱,手已经摸向小腿内侧的刀。
“谁?!”她厉声问,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从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体格健壮的男人。三人呈扇形,无声地堵住了她通往大门的路线。
不是林薇。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人。
是陌生面孔。训练有素,带着冰冷的职业气息。
“沈昭小姐?”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平板。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沈昭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快速评估着环境和对方的站位。距离大门太远,强行突破可能性极低。对方有三个人。
“我们老板想请沈小姐暂时休息一下。”男人说着,抬了抬手。
另外两人立刻向前逼近。
“休息?”沈昭背靠着冰冷的钢柱,指尖已经触碰到刀柄的胶带边缘,“为什么?谁派你们来的?”
“沈小姐不需要知道太多。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请你在这里……待到下午。”男人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待到下午!
果然!目标就是让她错过试镜!
沈昭的脑子飞速转动。是谁?沈家?周婉?还是……林薇背后的“规则”?用这种直接、粗暴却有效的方式,抹掉她这个“变量”?
没有时间细想了!
两个壮汉已经逼近到三步之内,伸手向她抓来!
就是现在!
沈昭猛地向侧后方一缩,躲开第一只手,同时右脚狠狠踢向旁边一堆废弃的铁管!
“哗啦啦——!”
铁管倒塌的巨响和漫天灰尘暂时阻隔了视线!
“抓住她!”为首的男人喝道。
沈昭利用这瞬间的混乱,没有冲向大门(那里已经被堵死),而是向着仓库更深处、堆满巨大木质货箱的阴影里冲去!
“追!”
脚步声在身后急促响起。沈昭发挥出替身时期练就的灵活和速度,在堆积如山的障碍物间穿梭。她知道硬拼没有胜算,只能利用地形周旋,拖延时间!
一个货箱后面!再拐过去!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裤脚,她也毫不在意。
心跳如鼓,呼吸灼热。她能听到后面紧追不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一排生锈的铁架,上面堆着不知名的沉重零件,几乎堵死了去路。
绝路?
沈昭目光急扫,发现铁架侧面有一条极窄的缝隙,通向一个似乎是被隔出来的小工具间。
她毫不犹豫地侧身挤了进去!
工具间里更暗,堆满杂物,只有一个位置很高、布满蛛网的气窗透进些许光亮。
她刚挤进来,追兵就到了铁架外。
“在里面!堵住!”
沈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她快速看了一眼那个气窗,太高,没有借力点,根本爬不出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入口处停下。那个为首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沈小姐,别躲了。自己出来,免得受伤。我们只要耽搁你几个小时,之后自然会送你回去。”
沈昭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在疯狂计算。躲在这里,迟早会被拖出去。冲出去,一敌三,毫无胜算。呼救?这荒郊野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试镜的时间在逼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漫上心头。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被这种龌龊的手段,扼杀在距离战场一步之遥的地方?
不甘心!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就在这时——
“呜——呜——!”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仓库外的三个男人明显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警察怎么来了?!”“快走!”
脚步声变得慌乱,迅速朝着大门方向远离。
沈昭愣住了。警察?她并没有报警……那条短信?
来不及细想,她立刻从工具间钻出来,小心地探出头。
透过仓库破损的墙壁缝隙,她看到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疾驰入厂区,停在了仓库门口不远处。三个黑衣男人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翻墙跑了。
警察下车,持枪警惕地靠近仓库。
沈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主动从阴影里走了出去,双手微微举起,表明自己没有威胁。
“警察同志!我在这里!”她扬声喊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清晰。
一个年轻警察率先看到她,立刻示意同伴,快步上前。
“小姐,是你报的警?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
沈昭放下手,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但眼神镇定:“我没有报警。但我收到了匿名威胁信,让我来这里。刚才有三个陌生男人试图控制我,听到你们警笛声才跑了。”
她简单陈述,隐去了试镜等关键信息,只说是被不明人士威胁。
警察迅速记录,并勘察现场。“我们会立案调查。你需要先跟我们去局里做个详细笔录吗?或者,通知你的家人?”
沈昭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
赶去试镜地点,时间刚刚好,甚至还有余裕整理一下狼狈的模样。
“警察同志,”她抬起头,眼神恳切而坚定,“笔录我可以晚点去做吗?我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关乎我人生前途的事情,必须在下午一点前赶到另一个地方。这件事对我而言,生死攸关。”
年轻的警察看着她苍白的脸、划破的裤脚,以及那双眼里不容错辨的决绝,犹豫了一下,与同伴低声商议了几句。
“可以。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和身份信息,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再联系你。注意安全,必要时立刻报警。”警察最终说道。
“谢谢!非常感谢!”沈昭郑重道谢。
坐上警察帮忙叫来的出租车,驶离这片荒凉之地时,沈昭才允许自己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后怕,以及一种冲破绝境后的虚脱。
谁报的警?
顾言深看到了她的短信,察觉不对?
还是……别的什么力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刚刚在“规则”的第一次实质性抹杀中,侥幸逃生。
而试镜,还在前方等着她。
她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眼神里所有的脆弱和疲惫被迅速剥离,只剩下淬火后的冰冷与锐利。
玻璃厂的劫难是序曲。
真正的战场,在下午的试镜场。
她抬手,轻轻抚平衣领的褶皱。
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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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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