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色将明未明。
沈昭换上那件深蓝色丝绒礼服——这是她唯一能穿去复试的正式服装。镜子里的女孩,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亮锐利,不见丝毫倦怠。昨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高度紧绷的亢奋所取代。
福伯准时敲门,送来了简单的早餐和一套看似普通的化妆品。他没有询问药瓶,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一瞬,便垂目退开。
沈昭迅速吃完,开始化妆。她用厚重的粉底遮住疲惫痕迹,着重勾勒眼线,让双眸更加深邃有神。最后涂上一层淡淡的哑光唇膏。镜中人瞬间褪去了学生气的青涩,多了几分冷冽的棱角。
七点整,福伯再次出现:“昭小姐,车备好了。老爷吩咐,我送您去。”
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昭点头,拿起一个装着笔记和少量个人物品的简单手袋,跟着福伯下楼。
沈宅静悄悄的,周婉和沈宏远似乎都还没起身。只有客厅角落里,周婉惯坐的位置旁,那个白色小药瓶不见了。是刘婶收走了?还是……
沈昭没有多看,径直走向门外等候的黑色轿车。不是沈家常用的那辆加长礼宾,而是一辆更低调的普通轿车,司机是个陌生面孔,神情严肃。
福伯为她拉开车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监视,从离开房门这一刻就开始了。
车子驶出沈宅,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沈昭靠在后座,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似平静,全身感官却提升到极致。她在观察路线,留意任何异常车辆或动静。
昨天的安眠药事件让她明白,阻碍不会只在沈宅内。路上,复试现场,任何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车子平稳行驶,没有绕路,没有异常停顿。四十分钟后,抵达复试地点——位于城东一栋创意大厦内的专业影棚。这里比初筛的旧剧场更正规,也更封闭。
福伯和司机留在车内。沈昭独自下车,走向大厦入口。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入口处已有工作人员核验身份。沈昭递上复试通知邮件打印件和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对后,递给她一个临时出入证和一份新的流程说明。
“请到三楼A区候场,复试九点准时开始。请关闭手机等通讯设备,交给寄存处保管。”
沈昭交出了那部老式手机。踏入大厦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一条终于暂时挣脱渔网的鱼,虽然前方仍是未知的海洋,但至少获得了片刻的、有限的自由。
三楼A区候场室比初筛时大了许多,也安静许多。进入复试的演员明显少了一大半,大约只有二十人左右。空气里的竞争感更加实质化,每个人都独自占据一小块空间,或默念台词,或闭目养神,气氛凝重。
沈昭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拿出笔记,却没有再看。她需要让大脑放松下来,进入一种既专注又开放的状态。
她观察着其他竞争者。有几张业内熟面孔,演技扎实的年轻演员;也有几个看起来十分新鲜、气质独特的生面孔。没有沈星澜那种级别的流量明星,徐安的选角取向非常明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五十,工作人员开始叫号,引领演员前往不同的准备室。
“沈昭,3号准备室。”
沈昭起身,跟随工作人员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进入一间只有简单桌椅和镜子的房间。墙上贴着这次复试的具体内容。
“复试分为两部分。”工作人员公式化地说明,“第一部分,现场抽取情境关键词,进行三分钟即兴无实物表演。第二部分,与选角导演进行简短问答。你有十五分钟准备时间。第一部分表演结束后,会直接进入第二部分。”
情境关键词?即兴表演?
沈昭心头微凛。这比自选片段难得多,极度考验演员的想象力、应变力和基本功。没有剧本,没有预设,完全靠临场发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不透明的电子抽签盒。她按下按钮,屏幕上滚动过无数词语,最终停下,显示两个词:
【镜子】、【谎言】。
沈昭盯着这两个词,大脑飞速运转。
镜子……谎言……
无数画面和情绪碎片在脑中碰撞。沈宅里那些必须保持的完美镜像,那些被要求说出口的违心话语,那些隐藏在温柔表象下的冰冷算计……还有她自己,对着镜子的无数次练习与自我诘问……
一个模糊的场景和人物雏形,迅速在心底成形。不是简单的照镜子说谎,那太肤浅。她要呈现的,是一个用谎言构筑自我、最终在镜前崩塌的过程。
她闭上眼睛,让情绪沉淀,让那个虚构却又无比真实的“她”在脑海中活过来。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
工作人员敲门:“时间到,请前往1号影棚。”
沈昭睁开眼,眼神已截然不同。她跟随工作人员,走进一间标准的小型影棚。正前方是摄像机位和监视器,侧面坐着徐安导演、选角导演、副导演,以及另外两位可能是制片或编剧的陌生面孔。场中央,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聚光灯。
没有布景,没有道具,只有光。
“可以开始了。”选角导演示意。
沈昭走到光圈中央。灯光打下,将她与周围的黑暗隔绝。
她微微垂首,再抬起时,肩膀的线条,脖颈的角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变了。她抬起手,虚空地、极其细致地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衣领、袖口、头发,动作轻柔优雅,仿佛面前真的有一面镜子,而镜中人必须是完美的。
她对着“镜子”露出练习过千百遍的标准微笑,弧度精准,眼神温柔。嘴唇微动,无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排练一段重要的、充满爱意或感激的告白。
但渐渐地,那微笑开始僵硬。整理衣领的手指,划过脖颈时,无意识地用了力,留下一道无形的红痕。镜中完美的影像似乎出现了裂痕。
她的眼神开始闪烁,温柔底下渗出慌乱。她试图用更灿烂的笑容掩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不……不是这样的……”她对着“镜子”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说的是真的……我很好……我很幸福……”
谎言从她口中流出,试图修补镜中的裂痕。但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神里的空洞就扩大一分。她开始用双手去“抚摸”镜面,动作从轻柔变得焦躁,仿佛想抓住那个正在消散的完美倒影。
“我说我原谅了……我说我不在乎了……我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她的语速加快,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双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她死死盯着“镜子”,瞳孔放大,里面映出的不再是完美的影像,而是一片越来越深的、令人恐惧的虚无。
“可是……”她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镜子……为什么还在笑?”
最后一句,不是质问,而是绝望的陈述。她看着那个依旧保持着标准微笑的“镜中自己”,真实的情绪终于冲破所有伪装——恐惧、茫然、自我厌恶,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构建这一切谎言的疲惫与恶心。
她猛地抬手,不是抚摸,而是一个狠狠“挥开”的动作!仿佛要打碎那面镜子,打碎那个虚假的倒影!
动作定格在挥出的瞬间。
表演结束。
三分钟,没有一句完整的、逻辑清晰的台词,只有碎片化的自语和极度依赖肢体与微表情的情绪推进。将“镜子”与“谎言”这两个抽象关键词,演绎成一个关于自我认知崩塌的、极具心理张力的独角戏。
影棚里一片寂静。连摄像师都忘了移动机位。
徐安导演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抵着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沈昭身上。他旁边的编剧模样的人,正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选角导演清了清嗓子:“第二部分,问答。沈昭,你对刚才表演的情境构建,基于什么?”
沈昭慢慢从情绪中抽离,呼吸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她思考了几秒,回答:“基于一种……被塑造的‘自我’与真实感受之间的撕裂感。镜子里的影像是被期望的、被谎言维护的‘我’,而表演者试图维持这个影像,却在过程中感受到内在的崩塌。谎言不仅是对外的,更是对内的,最终连自己都无法欺骗。”
“你个人有过类似体验吗?”提问的是那位编剧,目光带着探究。
沈昭心头一跳。这个问题很敏感,也很危险。她斟酌着词句:“作为演员,需要理解和共情各种人类情感。这种‘扮演’与‘真实’的冲突,某种程度上,是每个需要面对不同社会角色的人,都可能经历的微妙感受。”她巧妙地将个人体验泛化,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免了暴露自身处境。
徐安导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最后那个挥手的动作,是想打碎镜子,还是想打碎那个‘影像’?”
这个问题更深入,直指表演的核心动机。
沈昭迎上徐安的目光,坦然回答:“一开始,是想打碎镜子,因为镜子映出了无法承受的真实。但动作做到一半时,我觉得……更想打碎的,是那个一直对着镜子微笑的‘影像’。镜子只是工具,可恨的是那个被塑造出来、却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徐安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提问。
选角导演道:“可以了。回去等最终通知。结果会在一周内公布。”
“谢谢各位导演,老师。”沈昭鞠躬,转身离开影棚。
走出光影交错的表演区,重新踏入走廊的普通光线中,她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刚才的即兴表演,几乎掏空了她全部的情感和精力。
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畅快。那不仅仅是一次考试,更像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宣泄,将沈宅里那些无法言说的压抑、伪装、挣扎,通过一个虚构的情境,彻底释放了出来。
回到候场室取回个人物品,她没有停留,径直下楼。
大厦外,福伯和那辆黑色轿车仍在原地等候。看到她出来,福伯下车,为她拉开车门,依旧沉默。
车子启动,驶向沈宅。
沈昭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复试结束了,她已倾尽全力。接下来,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徐安会如何决定?沈家又会有什么反应?
一周。决定命运的一周。
车子驶入沈宅庭院时,沈昭看到周婉站在主宅门口,身边跟着刘婶。周婉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沈昭身上,细细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经过检验后的成色。
“昭昭回来啦?累了吧?快进屋休息。”周婉上前,语气亲热,“复试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妈。”沈昭低声回答。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周婉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听说复试是即兴表演?题目难不难呀?你都怎么演的?”
沈昭简单地敷衍了几句。
周婉似乎也并不真的在意答案,话题很快转开:“你爸爸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妈妈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晚上咱们娘俩好好吃顿饭。对了,王阿姨刚才又来电话了,说她侄子看了你照片,非常满意,迫不及待想见面呢。你看,复试也结束了,要不就安排在下周?”
来了。迫不及待的收网。
沈昭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听不出情绪:“妈,复试结果还没出来呢。”
“哎呀,结果不重要。”周婉拍拍她的手,笑容加深,“女孩子家,最重要的是找个好归宿。徐导的电影再好,那也是一时的。妈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
沈昭垂下眼睫,不再反驳。
她知道,无论复试结果如何,沈家为她编织的网,正在迅速收紧。
回到房间,门依旧被锁上。那部老式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
沈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精心规划却毫无自由的庭院。
复试的战场暂时落幕,但沈宅里的战争,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一周的时间,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知道复试结果。更需要知道,在结果出来前后,沈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规则”,究竟打算怎么做。
或许,该利用这有限的信息渠道,做点什么了。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部只能拨打三个号码的老式手机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冷静的眼底,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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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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