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众人逃过水厄，在洗剑池畔稍作休整。林暮生体内劫力反噬如毒蛇游走，每行一步都似踩在刀尖，却强作无事，唯恐云澜担忧。沈炼撕下衣襟裹住肩上刀创，忽道：“林兄弟，萧兄，你二人武功路数迥异，却都有一腔热血。沈某今日得遇二位，实乃缘分。”
萧澈抱剑还礼：“沈大人忠义之名，天下皆知。只是……”他欲言又止。
沈炼苦笑：“只是我不该出现在此，是么？实不相瞒，我是奉密旨南下查案，不料严嵩老贼耳目众多，走漏风声，这才遭倭寇死士截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此信若能送至应天巡抚曹邦辅手中，或可调动兵马，解金陵之围。”
暮生心念一动：史载嘉靖三十八年倭乱，正是曹邦辅、胡宗宪等力战退敌。若此信真能送达，或许能救更多人命。但父亲信中警告“莫改大势”，这算不算？
正犹豫间，罗盘震动。金针指向沈炼手中密信，盘面浮现金字：“此信当送，然送信者必死。因果第三次修正：第四劫‘土埋’提前至今日午时，地点栖霞山地宫。”
午时！此刻已是辰时，仅剩两个时辰！
暮生冷汗涔涔，再看云澜，她服下定魂丹后气色稍复，但眉间青气时隐时现，似在积蓄更猛烈的发作。他咬了咬牙：“沈大人，此信我替你送。但你要答应我一事——”
“但说无妨。”
“护林姑娘周全，无论发生何事，定要送她至栖霞山虚谷道人处。”暮生一字一顿，“今日午时前，必须抵达栖霞山地宫入口。”
萧澈猛然抬头：“你如何知道地宫？”
暮生不答，只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在火光下展开。众人围拢来看，见“栖霞山”处标注最详：山腹中有前朝地宫，入口在千佛岩第三窟，内有机关重重，最深处锁着“光阴之钥”。
“光阴之钥？”云澜轻抚地图上那四字，“家父临终前，确实喃喃说过‘钥匙……钥匙在栖霞山’。”
沈炼沉吟：“我曾听钦天监老吏提及，永乐年间有异人造‘镇光阴塔’于栖霞山，以锁天下时空裂隙。莫非就是此地宫？”
暮生心中豁亮：父亲信中所谓“逆转天命之法”，恐怕就在这“光阴之钥”上！若能得此物，或许真能破解七劫连环！
萧澈却神色复杂，望了云澜许久，终于道：“我……我知道地宫入口。但那里是禁地，历代有守陵人看守，擅入者死。”
“守陵人是谁？”
“虚谷道人。”
众人皆惊。暮生追问：“道长既是守陵人，为何又要林姑娘去寻他？”
萧澈摇头：“我只知虚谷道人是林家故交，在此守陵已一甲子。当年林公临终，我曾亲见虚谷道人连夜入府，与林公密谈至天明。第二日林公便……”
便与世长辞。后半句他没说，但云澜已听懂，眼圈泛红。
沈炼忽道：“事不宜迟，即刻出发。从此处往栖霞山约三十里，快马一个时辰可到。”
然众人只有两匹伤马，还是从倭寇死士处夺来的。商议之下，沈炼、萧澈各乘一匹，暮生与云澜同乘。余下老弱暂藏洗剑池石屋，待乱平再出。
四人上马疾驰。暮生在云澜身后，闻得她发间淡淡草药香，恍然想起儿时母亲也是这般气味——那是长年煎药染上的。他心中酸楚，低声道：“姑姑，若此番能渡过劫难，我带你回家。”
云澜肩头一颤：“你……你唤我什么？”
“你是我父亲的妹妹，自然是我姑姑。”暮生轻声道，“有些事，现在不便说。但你只需知道，父亲从未忘记你，母亲也是为你……”
话音未落，云澜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暮生急勒马，见她掌心竟有血丝！
“光阴噬发作了。”萧澈飞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支银针，刺入云澜后颈三处穴位。云澜咳嗽渐止，却虚弱得无法坐稳。
暮生扶住她，触手冰凉，惊道：“怎会提前发作？”
萧澈面色凝重：“定魂丹只能暂压，她体内劫力积攒三十八年，一朝爆发，岂是药石能解？”他深深看暮生一眼，“林兄弟，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林家这‘劫数’，究竟是何来历？”
暮生知瞒不住了，简要将七劫连环、光阴罗盘之事说了，只隐去自己来自未来。沈炼听罢，倒吸凉气：“世间竟有此等奇术！难怪严嵩老贼这些年四处搜罗异人，恐怕也得了风声。”
“严嵩也知道？”暮生心头一紧。
“他权倾朝野，网罗奇人异士无数。”沈炼道，“去年便有番僧进献‘轮回盘’，说是能窥过去未来。严嵩如获至宝，藏在府中密室。如今想来，恐怕与你家这罗盘同出一源。”
暮生与萧澈对视一眼，俱感不妙。若严嵩也觊觎光阴之术，那虚谷道人守着的“光阴之钥”，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此刻已近巳时，栖霞山在望。但见山色苍翠，枫林初染，千佛岩石窟如蜂巢密布，确是个藏秘的好去处。
将至山脚，忽见前方烟尘滚滚，竟有数十骑驰来，清一色黑衣劲装，腰佩绣春刀。
“是锦衣卫！”沈炼变色，“但非我麾下，这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南镇抚司管本卫刑名，北镇抚司专理诏狱，直接听命于皇帝——实则是严嵩掌控。这队缇骑出现于此，绝非偶然。
为首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阴恻恻笑道：“沈指挥使，别来无恙啊。严相爷料定你会来栖霞山，特命咱家在此恭候。”
沈炼勒马横刀：“赵全，你身为锦衣卫同知，竟为严嵩做鹰犬！”
赵全嗤笑：“良禽择木而栖。沈兄，你若肯交出那封密信，咱家或可求相爷饶你一命。”
暮生心念电转：密信在自己怀中。他悄悄将信塞给云澜，低声道：“藏好。”云澜会意，将信卷入发髻。
萧澈忽然朗声道：“赵同知，你要的密信在此。”他举起一个油纸包——竟是空的，只是虚张声势。
赵全眼神一冷：“杀！”
数十缇骑蜂拥而上。沈炼、萧澈纵马迎敌，刀剑相交，铿锵作响。暮生护着云澜往山里退，忽有一骑斜刺里杀来，马刀直劈云澜面门！
暮生不及思索，拔出腰间短匕——那是沈炼所赠的防身之物——奋力格挡。“当”的一声，虎口崩裂，短匕脱手。但那缇骑也被阻了一阻，萧澈回身一剑，将其刺落马下。
“往千佛岩第三窟！”萧澈喝道，“入口在石佛掌心，按‘天枢、天璇、天玑’顺序转动！”
暮生拉着云澜狂奔。身后杀声震天，沈炼独斗赵全，萧澈以一敌十，皆浴血奋战。至千佛岩下，果见第三窟有尊弥勒石佛，高约两丈，笑容可掬。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曲，每根手指都是一处机括。
云澜细看掌心纹路，惊道：“这是……北斗七星阵？但只有五处机括。”
暮生想起地洞中那北斗钟乳石，灵光一闪：“还有两处在脚下！”低头看去，佛座莲花瓣恰好七片，其中两片颜色略深。他踩上那两片莲瓣，果然微微下沉。
“姑姑，按我说的转：食指天枢位，向左三圈；中指天璇位，向右两圈；无名指天玑位，向左一圈半……”
云澜依言转动。每转一处，石佛腹中便传来机括闷响。待最后一处转毕，整尊石佛缓缓后移，露出个黑黝黝洞口，石阶蜿蜒向下。
就在此时，山外传来沈炼一声厉吼：“快走——”
暮生回头，见沈炼胸口中箭，仍挥刀死战。萧澈浑身是血，且战且退，已至岩下。
“萧大哥！”云澜惊呼。
“进去！”萧澈将二人推入洞口，自己挡在门前，剑光如幕，格开数支飞箭。“地宫机关我熟，你们先下，我断后！”
石佛缓缓闭合。最后一缕天光中，暮生看见赵全狞笑着张弓搭箭，箭镞泛着幽蓝——是毒箭！
“萧兄小心！”
话音未落，石佛完全闭合，内外隔绝。洞内一片漆黑，唯闻彼此喘息。云澜颤抖着取出火折点亮，见暮生肩头旧伤崩裂，鲜血浸透衣衫，急道：“你的伤……”
“无妨。”暮生咬牙，“先下去，萧兄武艺高强，定能脱身。”
二人沿石阶下行。这地宫极深，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仍未到底。四壁渐渐由粗凿变为精工，出现壁画浮雕，内容多是星象运行、日月交替，其间有羽衣道人持罗盘观天，与暮生手中罗盘一般无二。
至一处平台，豁然开朗。这是个圆形石厅，穹顶镶嵌夜明珠，排列成二十八星宿。地面是整块青玉，雕着繁复的太极八卦图，中央阴阳鱼眼处，各有一个凹槽，形似……玉簪？
暮生取出玉簪比对，果然严丝合缝。他看向云澜，云澜点头：“试试。”
将玉簪插入阳鱼眼。簪身微微下沉，厅中忽起共鸣，似有巨钟在深处敲响。地面八卦图开始转动，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依次亮起。
“这是八门金锁阵。”云澜细观阵图，“杜门、景门、死门、惊门为凶，生门、伤门、休门、开门为吉。但此阵暗藏变数，需按时辰推算……”
她掐指计算，眉头紧锁：“今日午时，生门在坎位，但坎属水，与水厄相冲。若走生门，恐引动未完的水劫余威。”
暮生看罗盘，金针乱转，显然此地时空紊乱。他忽道：“不走生门，走死门。”
“什么？”云澜愕然。
“置之死地而后生。”暮生指向死门方位，“你瞧，死门对应坤位，坤为地，正是‘土埋’之劫应处。我们主动应劫，或能抢在午时前触发，以可控的方式化解。”
这是兵行险着，但云澜思索片刻，竟觉有理：“好，听你的。”
二人踏入坤位死门。一步落下，地动山摇！整座石厅开始塌陷，地面裂开巨缝，无数土石倾泻而下。
暮生护着云澜急退，但退路已断。土石如瀑布般砸落，转眼埋至腰间。云澜惊呼：“错了！这不是化解，是真要活埋！”
千钧一发之际，暮生怀中罗盘再放青光。这一次光芒极盛，竟在土石中撑开一个三尺见方的光罩，将二人护在其中。土石砸在光罩上，如雨落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这罗盘……”云澜惊疑不定。
暮生苦笑：“它似乎在保护持簪者。”其实心中明白：罗盘护的不是他，是玉簪——或者说，是玉簪所代表的“光阴之钥”线索。
土石埋至脖颈时，塌陷终于停止。二人被困在狭小光罩内，动弹不得。云澜忽然道：“林公子，你方才说，你是我侄儿？”
事已至此，暮生不再隐瞒，将自己来自未来、父亲林文渊流落后世、母亲换命而亡、自己为破七劫而来等事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云澜最终会成为孤山老妪的结局——他不忍说。
云澜听罢，泪如雨下：“兄长他……竟为我受这么多苦。还有素云嫂子，我……我何德何能……”
“因为是一家人。”暮生轻声道，“父亲常说，林家血脉里都流着固执的血，认定的事，九死不悔。”
沉默许久，云澜忽然问：“那在你的时代，我……我是怎样的？”
暮生喉头哽住。他该怎么说？说她在五百年后孤苦伶仃，守着秘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侄儿？说她在每次“光阴噬”发作时痛不欲生？
“你很好。”最后他只说，“一直在等我们回家。”
云澜笑了，眼泪却不停：“那就好……那就好……”
便在这时，光罩外传来挖掘声。有人在外呼喊：“里面有人吗？”
是萧澈的声音！
暮生大喜：“萧兄！我们在此！”
土石被缓缓挖开，光罩外露出萧澈血污的脸。他身后竟跟着虚谷道人——那是个清瘦老道，白发绾髻，目如深潭，手持一柄桃木剑，剑尖贴满黄符。
“好险。”虚谷道人打量光罩，神色讶异，“这‘光阴障’已有百年未现，小友竟能激发，看来确是林家血脉。”
他挥剑画符，喝声：“开！”土石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二人得救，爬出深坑。暮生见萧澈左肩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已削去，伤口草草包扎，渗着黑血。
“毒箭？”暮生变色。
“不妨事，道长已给了解药。”萧澈脸色苍白，却还强笑，“赵全那厮，被我斩了一臂，逃了。沈大人他……”声音低沉下去。
“沈大人怎样？”
“身中七箭，力战而亡。”萧澈闭目，“临死前托我转告：密信务必送到，金陵百姓……就拜托了。”
暮生胸口发闷。史书记载沈炼卒于嘉靖三十九年，因劾严嵩下狱死。如今却提前一年战死栖霞山，这又是时间线变动么？
虚谷道人叹道：“沈炼忠骨，可昭日月。诸位随我来吧，此处非讲话之所。”
他引众人穿过数道石门，来到地宫最深处。此处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静室，四壁书架上堆满竹简、帛书，中央石台上供着一物：那是个青铜所铸的浑天仪，三环相套，上嵌三百六十五颗明珠，象征周天星斗。浑天仪中心悬着一枚钥匙，非金非玉，晶莹剔透，内里有光华流转。
“光阴之钥。”虚谷道人肃然道，“此物与罗盘本是一体，乃上古玄门至宝。永乐年间，家师紫阳真人借之封印天下时空裂隙，自此钥匙存于此地，罗盘由林家守护。”
他看向云澜：“你父亲文渊公，本是最有希望继承此秘之人。可惜他年轻时为救你，私用罗盘，触犯禁忌，这才有七劫连环之祸。”
云澜跪倒在地：“求道长救我侄儿！一切罪孽皆因我而起，我愿以身代偿！”
“傻孩子。”虚谷道人扶起她，“光阴劫数，岂是代偿能解？这七劫连环，必须持罗盘者亲身历尽，外人插不得手。”他看向暮生，“小友，你既已历三劫，当知劫力一次凶过一次。后四劫分别是：金疮、木瘴、光阴噬、光阴反噬。一劫比一劫难熬，尤其最后一劫‘光阴反噬’，会使历劫者困在时间裂隙中，永世不得超生。”
暮生平静道：“我既来了，便没想回头。”
“好气魄。”虚谷道人颔首，“但老道有一法，或可减轻劫力：你若愿将自身一半寿元，通过罗盘转予你姑姑，她体内三十八年的光阴噬便可化解。只是如此一来，你或许活不过四十岁。”
“不可！”云澜急道，“我宁可死，也不要侄儿折寿！”
暮生却问：“那七劫呢？”
“七劫依旧要历，但劫力会分散到你二人身上，或许……或许能挣出一线生机。”虚谷道人补充，“而且此法需二人血脉相通，心意相通。稍有差池，便是双双殒命。”
萧澈忽然道：“道长，若加上我呢？”他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旧疤，形如莲花，“这是当年文渊公为我疗伤所留，他说过，此疤与他林家血脉有感应。”
虚谷道人仔细看那疤痕，又搭萧澈脉搏，面露惊容：“你……你体内竟有‘同心蛊’？这是苗疆秘术，中蛊者与下蛊者同生共死。难道……”
萧澈惨然一笑：“是。当年我重伤垂死，云澜为救我，偷偷种下同心蛊。此事连文渊公也不知。”
云澜掩口泣道：“你……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萧澈温柔看她，“所以这些年，你每次病痛，我都感同身受。你去哪里，我都想跟着护着。”
暮生这才明白，为何萧澈对云澜如此执着，为何他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原来二人命运早已被同心蛊绑在一起。
虚谷道人长叹：“既是如此，三人同命，或可一试。但老道话说在前头：此法亘古未有，成败在天。若败了，你三人都会魂飞魄散，连轮回也入不得。”
三人相视，竟都笑了。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萧澈道。
“我欠兄长一家太多。”云澜道。
“我是为破劫而来。”暮生道。
“好。”虚谷道人肃然，“那便摆‘三才逆命阵’。需在子夜阴阳交替时，以罗盘为引，玉簪为媒，你三人各刺心头血，滴入浑天仪中。成与不成，皆看造化。”
他抬头看石室顶部的滴漏：“此刻午时已过，土埋之劫算你们过了。但劫力未消，只是延后。下一劫‘金疮’，应在明日卯时。”
明日卯时，只剩九个时辰。
暮生望向那浑天仪中的光阴之钥，晶莹剔透，映着三人身影。他知道，真正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地宫之外，赵全正裹着伤臂，对残存的缇骑狞笑：“发信号，请严相爷的‘那位先生’来。就说……光阴之钥，找到了。”
夜空炸开一朵绿色烟花，形如恶鬼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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