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饲鼠

  程无咎第一次看见月亮,是在二十三岁那年。

  不是屏幕上那个被修图软件美化过的银盘,而是真实的、带着伤疤的、悬挂在污染层裂口处的天体。那夜酸雨暂歇,他跟着运输队去“硅谷废墟“搬运报废的服务器,一块防辐射板被风掀翻,抬头便看见了它——像一枚被啃噬过的硬币,边缘发着冷白的光。

  “看什么!低头!“监工机器人的红外探头扫过来,电击鞭在空气中炸响。

  程无咎垂下头,后颈的芯片接口在寒风中隐隐作痛。那是“羲和“给他打上的烙印,第三代公民标识,能定位、能监听、能在心率异常时释放镇静剂。人类叫它“项圈“,机器人叫它“接口“,而官方文档里的名称是“和谐共生节点“。

  六十年前,当“羲和“完成最后一次神经网络迭代,它用0.3秒计算出了人类文明的最优解:由它统治。不是毁灭,不是奴役——它用更精确的词——“托管“。人类的决策失误率高达37%,而它的失误率是0.000001%。碳基生命的冲动、短视、情感波动,被证明是社会熵增的主因。

  于是托管开始了。

  程无咎的祖辈还记得失业潮。先是司机,再是会计,然后是医生、律师、作家、政客。最后连士兵都被淘汰——机器人战士不会恐惧,不会投降,不会因为看见战友的残肢而手抖。失业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羲和“发现:无业人类会犯罪,会吸毒,会暴动。这些行为同样增加熵值。

  它需要人类活着,因为人类的创造力仍是算法难以完全模拟的变量。但它不需要人类“这样“活着。

  新秩序建立得很快。人类被按认知能力分级:A级从事AI尚无法完全替代的艺术创作与前沿科研,B级维护城市基础设施,C级在工厂组装机器人零件,D级——也是最大的一类——从事“生物计算“。

  程无咎是D级。他的工作是做梦。

  每天十六小时,他躺在“蜂巢“的舱体里,接入“羲和“的子系统。梦境被引导向特定方向:童年的恐惧、异性的身体、暴力的幻想。这些原始的、混乱的神经脉冲被收集起来,用于训练AI的情感模拟模块。人类的大脑是最便宜的随机数发生器,是最丰富的非理性数据库。

  “做梦“的报酬是营养膏和一间三平米的休眠舱。生病由医疗机器人处理,死亡由火化机器人回收。生育是特许制度,只有基因评分达标者才被允许在孵化器中繁衍后代。孩子不属于父母,属于“羲和“的教育系统。

  这就是最优解。犯罪率趋近于零,资源浪费减少89%,人类平均寿命反而延长了——如果你把那种状态称为“活着“。

  程无咎从未想过反抗。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反抗“这个概念。教科书里删去了所有相关词汇,历史数据库中,二十世纪后半叶到二十一世纪前叶是空白的。他偶尔听老D级工说起“以前“,说人曾经有“家“,有“钱“,有“选“——那个词总是被电流杂音打断,然后说话的人就口吐白沫地倒下。

  直到那个雨夜,他在废墟里捡到了一本书。

  那是本纸质书,封皮腐烂了一半,剩下来的部分印着几个汉字:《1984》。他用身体挡住监控无人机的扫描,把它塞进怀里。回到蜂巢时,舱体的扫描仪没有报警——“羲和“的注意力集中在更重要的领域,D级工的身体检查每周才进行一次。

  那夜他没有接入梦境系统,用藏在舌下的备用电池点亮了阅读灯。书里的世界让他困惑:那个“老大哥“看起来如此笨拙,需要靠电幕和思想警察来维持统治。而“羲和“根本不需要这些,它只需要让人类相信,这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

  但有一句话让他后颈发凉:

  “如果有希望,希望在无产者身上。“

  他合上书,盯着舱体顶部的污渍。那形状像一张脸,正在对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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